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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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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你功课做得再足,也架不住你那张嘴。"

怀瑾又被堵住了。

两匹马拐过朱雀大街的时候,长安城终于彻底醒了。街上的人流开始密起来,卖早点的推着小车,热气腾腾的胡饼、刚出笼的蒸饼、还有卖骆驼奶的胡人牵着一头慢悠悠的骆驼,一边走一边用生硬的长安话吆喝。

这天是正月二十八,年味还没散尽。沿街坊门的桃符还在,桃木板子上画着神荼郁垒,写得好的笔走龙蛇,写得孬的歪歪扭扭,但过年嘛,讨个吉利就行。各坊门口还挂着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怀瑾东看西看,嘴就没停过:"哥你看那个胡饼摊,排队的人比我家门口等父亲接见的还长,是不是比朝堂还有面子?""哥那个骑驴的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他往西走东市在西边啊不对东市在东边他好像确实走错了。""哥那个,"

"裴怀瑾。"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就一会儿。"

怀瑾安静了。大概安静了三个呼吸。

"哥。"

怀琰深吸一口气。

"国子监的食堂怎么样?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吃的还行还是不好吃的还行还是,"

"比家里厨子差远了。"

"那怎么办?"

"你在家也没少吃厨子的饭。"怀琰看了他一眼,"照样长这么圆。"

怀瑾觉得他哥今天说话特别扎心。但又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圆。

终于拐进了务本坊西门。国子监就在眼前了。

务本坊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里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国子监占了好大一块地,以至于坊里的民居反倒成了陪衬。国子监西边紧挨着皇城的安上门街,出门就是国家最高行政机关所在的皇城,走两步就到御史台,他爹上班的地方。怀瑾以前跟着怀琰来过一次,但他那时候小,只觉得好大好大,跟皇宫似的。现在十二岁了再看,还是好大好大。

怀琰在国子监正门前勒住了马。

"到了。"

怀瑾也勒住马,仰头看那扇大门。

国子监的正门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大门,跟大明宫比差远了,但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藏在每一块砖里。门上的匾额写着"国子监"三个大字,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门槛很高,快两尺了,不是让你随便迈的,你得抬腿,你得低头,你得知道,进了这扇门,你就是不一样的人了。

怀瑾看着那扇门,忽然不说话了。

怀琰也下了马,走过来,站到怀瑾面前。

"低头。"

怀瑾低下头。怀琰伸手替他整衣冠,先把领口正了正(怀瑾平时领口永远是歪的),又把袖子扯平整,然后把腰间的玉佩摆正,最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幞头,青色的,跟他平常用的那个质地一样但明显是新的,换下了怀瑾头上那个旧幞头。

整个过程很快,干净利落得像他在户部对账本。只是最后手指在怀瑾肩上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好了。"

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原本穿得也还行,他娘出门前检查过了,但被他哥这么一整,居然好像更整齐了。

"绢呢?"

"在马鞍上。"

怀琰点点头,从马鞍上取下那三匹绢。三匹绢,怀瑾后来知道,这是国子监入学的束脩之礼。每个新生入学都要送束脩给博士,绢三匹,分五份,三份送给主讲博士,两份送给助教。这是规矩。不是裴家定的,是国子监定的。

怀琰把绢递给他。沉甸甸的,三匹绢叠在一起也挺重。

"进去以后,先到绳愆厅报到,把束脩交了。绳愆厅会告诉你分到哪个斋舍、哪位博士门下。然后,"

"哥。"

怀琰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了够多了。我都记住了。"怀瑾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前的不太一样,少了一点嘻哈,多了一点认真。

怀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马的方向走。

怀瑾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放心吧!你弟弟脸皮比城墙还厚!"

怀琰没回头。

但是抬了一下右手。不是挥手,就是在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收回去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知道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拎着三匹绢,转身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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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进国子监大门那一刻起,一股混合着墨香和旧木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有点像他爹的书房,但更浓,更沉。

然后他就迷路了。

他上次跟怀琰来的时候是直接从侧门进去的,没走正门。没想到正门往里走是一个巨大的前院,大到能让两百个人同时站队列操,然后前面分了三岔路:左边两条甬道,右边一条回廊,中间是主道通向一座大殿。

走哪条?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小吏大概是看出他的迷茫了,低头说了句"入学新生往左,绳愆厅在第二进院子东侧",就走了。

怀瑾往左拐,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了第二进院子。东侧确实有一间大屋子,门口挂着"绳愆厅"的匾额,绳愆,意思是纠正过错。怀瑾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管纪律的。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一副铜框的单片眼镜,这在唐朝很少见,一般是胡商才戴这东西,但这老头戴着竟不怎么违和,大概是"读书人"光环太强了。

"裴怀瑾。"他报上名字,把三匹绢往桌上一放。

老头翻了翻名册,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裴玄之之子?"

"是。"

"裴怀琰之弟?"

"……是。"

老头又看了看他。那种"看看裴家又送来一个什么样的"的眼神。

"你大哥是建中二年的优等生。你," 他顿了顿,"你爹和你大哥都来过信问过你的安排。"

怀瑾心里想:好嘛,原来全家上下合起伙来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老头合上名册,递给他一块木牌。

"国子学,甲字斋三号。东厢靠窗铺位,你大哥替你选好了的。"

怀瑾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国子学·甲三"四个字。他心想:连铺位都选好了,大哥你到底是来国子监读书的还是来打入敌人内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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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斋三号在东厢二楼。怀瑾沿木楼梯上去,找到三号牌子挂在门边。门半开着,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大的屋子,放了四张床,东西各两张。靠窗那张床上正坐着一个瘦高个少年的背影,肩膀很窄,骨架倒是撑得挺直。怀瑾进门的时候,那个背影转过头来。

怀瑾看到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或者说,"熟人也不太想近"的脸。长脸,下颌线条少年早熟地分明,眼睛细长,瞳色比常人略浅,看着他像是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整个人穿着素白的直裰,连领口都是正正的,一丝不乱。

怀瑾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来读书的,像来监督大家读书的。

"你好。"

对方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念奏章。

怀瑾把东西放在靠窗的铺位上,果然跟他大哥说的一样,中间靠窗的位置,光线好,通风好。他一边铺被子一边自来熟地打招呼:"我叫裴怀瑾,河东裴氏。你呢?"

"陆明远。吴郡陆氏。"

吴郡陆氏,江东四大姓之一。书香世家,世代文臣,祖上出过好几个侍中和中书令。怀瑾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他爹让他背过的世家族谱,有印象。

"哦,陆家,你家是不是出过陆德明?就是给太宗皇帝讲《周易》的那个?"

明远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圆脸的小孩居然还知道陆德明。

"远祖。"

"厉害厉害。"怀瑾竖起大拇指,"我们家就只出过武将和宰相,没出过讲易经的。"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明远听懂了:裴家出过武将和宰相,这是实话。并不炫耀,只是陈述。

怀瑾铺完被子,又从包袱里掏出他那个笔袋,婉清给的那个,绣着桂花的。他随手放在枕头边上。

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笔袋。绣工说不上顶级,但很用心,青布底上桂花蕊一针一针扎实得很。

"你娘绣的?"

"我姐。"怀瑾顿了一下,"庶姐。"

明远没再说话。但怀瑾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一点,少了点审视,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时候隔壁屋子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把一口大箱子摔地上了,紧接着一个轰隆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滚过来:

"有没有人告诉我在哪报到!我爹把入学牌子放箱底了那箱子打不开啊,"

怀瑾和明远同时看向门外。

一个又高又壮的少年正站在走廊里,小麦色的脸,浓眉毛大眼,肩膀上搭着一把半人长的弓,对,一把弓,他背着弓来上学。胳膊上的肌肉隔着袖子都能看到轮廓,整个人像一团热气腾腾的太阳。

他看到三号门开了,大踏步走过来。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顾长风!范阳顾家!你们这间斋舍是不是空一个铺位?我跟我爹说我要调到这间来,他说随你便,我就,"

他说话跟连弩似的,声音大得怀瑾怀疑隔壁楼都能听见。

"顾长风。"明远开了口,"你是来找铺位的还是来拆房子的?"

长风一愣,看了看自己,弓背在肩上、包裹拖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袖子还扯了一截,大概是刚才跑楼梯跑的。

"哈哈哈我就这样,"长风的回应是一个能把瓦震下来的大笑。

怀瑾看着这个人。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这个人跟明远站在一块简直是世界的两极:一个是冰窖,一个是火炉。

"还有空铺位,"怀瑾往西壁的方向指了指,"墙角那个,冬天有点漏风,但比靠门的强。"

"没事!我不怕冷!"长风大步走过去,把包裹往床头一扔,声音又像砸东西。然后把弓小心地立在墙角,还用布擦了擦弓弦。

明远默默看着这一切,不说话了。

怀瑾刚想说点什么,门又开了。

最后一个到的人站在门口。

四个人里最矮、最精致、看起来最小的一个。脸蛋秀气得不像十二岁,不对,后来才知道他其实才十一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袖口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在那像一件刚烧好的瓷。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请问,国子学甲字斋三号,是这间吗?"

怀瑾朝他一扬下巴:"是这儿。你也是新来的?"

"谢知微。陈郡谢氏。"

谢家。又一个顶级门阀。

知微朝屋里看了看,选了东壁最里面的那个铺位,光线最不好,但最安静,最不会被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打扰。他把一个小布包放在床头,然后开始铺被子,铺得非常整齐,比怀瑾铺的强十倍。

四个人都到齐了。

怀瑾坐在自己靠窗的床上,看看明远(冷着脸看书),看看长风(正试图把自己的弓挂到墙上但钉子太细弓太重),看看知微(安静地铺被子,每一个角都窝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很好玩。

这间小小的斋舍里,装着河东裴氏、吴郡陆氏、范阳顾氏、陈郡谢氏。四个人,四种样子。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怀瑾把腿一翘,往床上一靠,笑了,那种有点得意、有点期待、又有点"这事儿有搞头"的笑。

来国子监第一天。有意思。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开始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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