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云家虽然势大,柳家却也不弱,再加上靖帝对谢绪毫不掩饰的偏爱,宫内外渐渐传出“立贤不立嫡”的风声。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弘化七年的除夕之夜。
那晚宫里照例摆下宗宴,四处一片喜气洋洋。可奇怪的是,本应在酉时出席的靖帝和梅妃却迟迟未露面。
一个时辰后,梅妃所居的冷香殿传来噩耗——梅妃酒后对上不敬,竟在寝宫内饮鸩而亡!
那年的除夕夜在猜忌和惶恐中草草收场。正月复朝后,柳颂棠以教女无方为由辞去官职,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原籍阆州。长安侯陆立虬也被调往外省,一家随之赴任。柳家仿佛一夜之间抹除了在新京的一切痕迹,只留下年仅六岁的谢绪在宫里独自生存。
马车里的沉香静静燃着,李若虞神色淡淡地翻着书页,平静道:“我将这一切告知与你,是不希望你自己去打探,给我们李家招来无谓的祸端。你今日听了便过了,切不可生出为他打抱不平、查明真相的心思来。”
李若拙被她说中心事,眼中愤怒的火苗渐渐暗了下去,嘟囔句“知道了”,又好奇道:“那后来怎么又跟太子扯上关系了?”
自那日从福伯口中得知谢绪与云家的恩怨后,他对谢绪谋害太子一事始终持怀疑态度。此事属于皇家秘辛,他在新京又没几个相熟的人,打探不出什么细节。直到今日妹妹主动提起,他才敢问及此事。
在李若拙心里,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他妹妹不清楚的。即便是有,只要她想知道,不出一月也能查清来龙去脉。
李若虞也没有让他失望。
“梅妃殁了之后,年幼的谢绪终日坐在水边伤神。有一日,御花园内侍弄花草的宫人远远瞧见他和太子在平清池附近的假山旁说话,太子背对着谢绪,没防备被他伸手一推,登时落入池中扑水呼救。那日正逢御花园初夏除虫,四五个宫人亲眼见到这一幕,等他们赶过去救起太子时,太子已经回天乏术了......”
即便是从最信任的妹妹这里再听一次,李若拙还是不肯相信。
“那些宫人要么是被收买,要么就是看岔了!阿绪不可能这么做!”
李若虞翻书的动作一顿,摇头轻笑:“你自小长于军中,不知这世上有人为了家产弑父逼母,有人为了权力同室操戈,有人为了活命易子而食。所谓的正人君子、心如止水,不是他们抵挡得住诱惑,只是摆在面前的诱惑不够大罢了。”
她掀开马车帘子,望着远处巍然屹立的宫城,轻声道:“可摆在谢绪眼前的诱惑,是天下啊......”
太子不死,其他皇子焉能有出头之日?
“可是——”李若拙拧着眉毛,从动机上质疑:“凭阿绪当时的处境,就算太子没了,东宫之位又怎能轮到他!”
他自跟在陆敬谦后面破了那桩运船案,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朝堂局势。就连权势滔天的睿王、康王都在为东宫之位争得头破血流,那时的谢绪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母妃已逝,外祖离京,除掉太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若虞闻言,难得欣慰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来新京这么些时日,竟也长进不少。”说着翻了一页手中游记。“谢绪当时的处境,说糟么,却也不见得。”
按照宫里的规矩,二品以上的妃子可自行抚养子女。彼时郑氏尚未加封贵妃,宫里妃位以上的,除故去的梅妃外只有皇后和德妃。
三人之中,又只有德妃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梅妃在世时,德妃与其情同姐妹,常常走动。梅妃故去后,她更是将谢绪当自己亲生的孩子看待,甚至向皇上请旨,将谢绪记在自己名下,由她亲自抚养。
“阿绪若认了德妃当母亲,就有希望当太子么?”李若拙歪着脑袋,颇为不解:“这位德妃娘娘比如今的郑贵妃还厉害?”
李若虞道:“若非先皇的一道旨意,如今高坐凤阙、母仪天下的就是德妃了,自然是厉害的。”
当今靖帝谢桓是先皇长子,十四时就随着先皇东征西战、讨伐大墉。十八岁那年娶军中副将卫鹿之女,青梅竹马成了结发妻子,二人在颠沛流离的战乱生活中恩爱甚笃。
那时正值靖军与大墉决一死战的关键时刻,墉帝眼见军队节节败退,便开始筹划刺杀敌军首领。在一次暗杀行动中,刺客混入谢桓府内,眼见就要得手,却被卫氏冲出来替他挡了一剑。
那一剑深入腹部,人虽救了回来,年轻的卫氏却再也无法生育。
夫妻之情加上救命之恩,谢桓承诺卫氏,即便她终身无子,她永远都是他唯一的正妻。
——但先皇登基后的一道旨意却打破了他的承诺。为了报答云彬的知遇之恩,先皇昭告天下:凡靖朝历代皇后,必须出自云氏一族。
谢桓即位后,在立后一事上犯了难。卫氏对他情深意重,又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于情于理都应该让卫氏入主中宫。但如此一来,又势必违逆了先皇对云氏的承诺。
卫氏知他为难,主动提出退居妃位,并让谢桓尽早迎云氏女入宫为后。谢桓感念她的大度,以“德淑丕昭、温恭有度”册封卫氏为德妃,从此对她敬爱有加。宫中上至太后下至仆役,都知道德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若谢绪记在德妃膝下,以皇上对她的敬重和她母家的势力,未尝不可与先太子一争。”
李若虞说起权力之争,脸上总是带着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神采。但那神采随即又黯了下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惋惜。
“他到底是太急躁了,选了那么一个不合适的时机。平清池靠近御花园西门,平日里确实少有人走动,但那日刚好遇上宫人除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太子,反倒给他人作了嫁衣......”
“那不是阿绪做的!”虽然已经强调多次,但每次提到,李若拙还是会不知疲倦地反驳:“阿绪不是那种残害手足的人!”
“我竟不知,你与他的交情如此深厚了。”李若虞轻嗤一声,合上手中书本。
“可是哥哥啊......他认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