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除夕还有十天,新京城举行了迎接西北大军的凯旋大典。
靖帝早早便起身梳洗,他一年之中不知要参加多少仪式,沐浴,焚香,像个木偶一样跟随唱礼官的指示而动。可唯独这一次,他的心情似乎特别好。
前几日李辽携家眷悄无声息地回了京。不声张,不张扬,进城的头一件事,便是进宫面圣,将西北军的帅印交还给他。
靖帝望着那枚金灿灿沉甸甸的帅印,没忍住问道:“李辽,你不怨朕吗?”
李辽在大殿上跪得笔直,声音板板正正:“臣怨过。”
靖帝都能听见身边内侍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臣后来想,若牺牲臣一个,能换大靖西楚数年和平,那臣跟战死沙场也没什么区别。开战要牺牲数万将士,求和只要臣一条老命,臣要是皇上,也会这么干!”
平心而论,他说后半句已然是僭越了,但靖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两军交战的那段时间,他听着边关频频传来的捷报,一边为大靖即将取胜而感到高兴,但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一股焦虑。
李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那些出奇制胜的战术,都是他想出来的?这样的头脑加上他手下的十万兵马,如果用来对付皇室......
这股焦虑一直持续到李辽说出那句“臣怨过”才稍作平息。
李辽并没有变。他还是如以前一样,忠厚,率直,丝毫不加遮掩。
想起这事,靖帝眉眼舒展,由着宫女替他戴上沉甸甸的旒冕。一旁的郑贵妃浅笑着上前,接过金簪,替他轻轻插进发髻中,动作熟稔而自然。
“皇上许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李将军这一仗真是赢得漂亮。”
郑贵妃年近四十,皮肤虽比不得刚入宫的二八秀女,却也保养得极好,依旧白皙细腻。她年轻时容貌便艳丽夺目,上了些年岁后,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成□□人的丰韵与从容,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风情。
“今日的大典,皇上可有得累了。”她一面替他掖了掖领口,一面柔声道:“又要出城迎接将士,又要领着他们祭天祭祖,没两个时辰怕是回不来......”
靖帝笑着摸摸她的脸:“怎么?还没出门,就开始想朕回来了?”
郑贵妃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羞赧瞪了他一眼,声音温软如水:“臣妾是怕皇上过于劳累了......若有个太子,这些繁琐的流程也能替皇上分担分担......”
靖帝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眸光微微收敛。郑贵妃察言观色,不露声色地将话锋轻轻一转:“不过皇上身子骨这般硬朗,恐怕那几个孩子都及不上您呢。”她说着,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袖,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时感慨。
靖帝却未接她的话,只淡淡哼了一声:“一个个的拉帮结派,还孩子呢!”
郑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眶微微一红,水盈盈的眸子瞬间含了泪光:“皇上难不成还在为上次那本册子责怪纾儿?那东西本就来得蹊跷,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说句诛心的话——臣妾娘家在新京也算富甲一方,难道还缺造船的那点银子不成?”她声音委屈,尾音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已是泫然欲泣。
靖帝多疑,遇事总爱刨根问底,反复掂量。他心里清楚,郑家生意本就做得大,他又将离新京最近的怀津城赐给谢纾作封地——于情于理,谢纾和郑家都不该缺钱。既然不缺,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溍河船厂的木材上动手脚?
郑贵妃那番话,恰好落在他那根多疑的弦上。靖帝脸上果然闪过一丝犹疑,虽未言语,眉头却微微蹙起。
郑贵妃看在眼里,也不给他细想的工夫,眼眶一红,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无声滑落。
“是臣妾和纾儿福薄,受不住皇上的恩宠。纾儿平日里是张扬了些,可他心里藏不住事,直肠子一个。别人有心害他,他也只能闷声受着......皇上以后还是对我们冷淡些吧。臣妾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住纾儿的性命。”
说得这样哀切,靖帝心里那根弦到底松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搀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的这叫什么话。朕的恩宠给谁,谁就有资格受着。”
郑贵妃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含泪微笑着福身,目送明黄色的轿撵消失在宫门转角。直至那抹明黄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直起身,眼底的泪意瞬间褪尽,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凯乐高奏,车水马龙。皇帝亲迎,万将归朝。
新京城万人空巷。卖货的、说书的、种地的,全都挤在街道两旁,翘首张望。李辽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西北的风沙将他的脸打磨得沟壑纵横,不笑时瞧着颇为骇人。人群中一个胆大的幼童朝他扔了颗冬瓜糖,正中他肩头。李辽偏头接住,咧嘴一笑——那刀刻般的面容霎时变得敦厚可亲。
正阳门外,张祥手捧圣旨,尖细的嗓音层层叠叠地传开:李辽受封平西王,其子立为世子,其女加封郡主。其余诸将,各晋两级,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
李若拙跪在人群中,听着那冗长的封赏名单流水般淌过耳朵,倦意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靖帝高坐龙椅,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唇边的笑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夜幕低垂,宫里为凯旋的将领设下洗尘宴,金碧辉煌的殿内灯火通明。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俱都列席,杯盏交错间,唯有一处席位空着——首辅张秉之称身体不适,先行回府去了。
他是主和派之首,李辽曾经的下狱也有他的手笔在里面,今日这种场合,他自然要避开。
李若拙坐在父亲身侧,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歌舞。丝竹声热闹,舞姬衣袂翻飞,他却提不起兴致,眼神在殿中四处游移,忽然瞥见对面席间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趁李辽正与邻座将领说话,悄悄缩了缩身子,手脚并用地从席上溜了出去。
“......船倒还泊在溍河港口,可如今知情之人已杀尽,谁来证明那不是当初运粮的那一艘?”
左承弼压低声音,正与陆敬谦说话。余光瞥见一个白衣少年远远朝这边跑来,步伐匆匆,嘴里似乎还喊着“大哥”。
昏黄的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眉眼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左承弼不由眯了眯眼。
待那少年风风火火地走近了,陆敬谦半是严厉半是无奈地叱道:“胡闹!这位是都察御史左大人,还不快见礼。”又面向左承弼介绍:“这位是今日受封的平西王世子。”
“原来是李将军之子!”左承弼眼中带了几分欣赏,抚须赞道:“翩翩年少,气宇轩昂,颇有乃父之风。”
“左大叔过奖啦!”李若拙跟谁都自来熟,顺势挤在陆敬谦旁边坐下,毫不客气地从桌上拈了颗杏仁扔进嘴里,“论气质,哪儿比得上我大哥啊!”说着抬手拍了拍陆敬谦的胸脯,后者一脸无奈地偏了偏头。
“大叔?大哥?”左承弼被他这市井气十足的称呼逗得笑意更深,“你们西北军中,都是如此称兄道弟的?”
“是啊!”李若拙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坐我爹左手边的副将,我们叫他梁叔;带头冲锋的那位叫葛二哥;军营里喂马烧饭的是秦叔,不过这回他没跟我们进京,他儿子倒是一起来了,叫秦羽,比我大,可我就管他叫小羽——”
听到“秦羽”的名字,陆敬谦忽然坐直了身子:“有了!”他眼中倏地亮起一道光,像是被什么念头猛然击中,“左大人,下官知道该怎么证明了!”
几人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康王揪着一个人的衣领拖到靖帝面前,另一只手中攥着一支寒光凛凛的银箭。陆敬谦上前两步,才看清被按在地上的人——是礼部侍郎王岱,脸色灰白,官袍上蹭了好几道灰痕。
“请父皇替儿臣做主!”康王单膝跪地,双手奉箭,脊背挺得笔直。
靖帝目光沉了沉。他不用猜也知道,这几个儿子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可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他便是再不耐烦,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将此事按下。
他端坐于上首,缓缓扫了一眼堂下,声音不怒自威:“发生何事?”
“回禀父皇。”康王抬起眼,狠狠剜了一眼匍匐在地的王岱,“前几日刑部持此箭来问儿臣话,说是在常越遇袭之处寻得的箭矢。儿臣瞧过标记花纹,确属康王府所制。但此等形制的箭,康王府只在今年三月打造过一批,共计五十支,儿臣只在皇家狩猎时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