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郁,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钟晓桃侧躺着,背对着盛白阳,盛白阳的手臂还箍在他腰上,一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钟晓桃醒着。确切地说,他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事到如今,酒全醒了。
他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想完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了。他和盛白阳上床了,不是“睡觉”的“床”,是那个“床”。
他不是被强迫的,他同意了。虽然是用“我没让你停”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同意的,但本质上就是同意了。他愿意。甚至可以说他想要,想要盛白阳靠近他,想盛白阳碰他,想要那种被需要、被占有的感觉。
想到这里,钟晓桃既羞耻又清醒,整个人气呼呼的。
盛白阳感觉到了,他手臂动了动,把钟晓桃往怀里带了带,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钟晓桃闭上眼睛,感觉到后背上有几道火辣辣的地方,那是刚才他挠出来的,盛白阳肯定疼,但一声都没吭。这人就是这样,疼不说,喜欢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非要别人猜。
“钟晓桃。”盛白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嗯。”
沉默。
盛白阳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钟晓桃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他也不问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一句话也没有。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缝移到地板上,又移走了。
钟晓桃看着那道移动的光,心里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后悔,不甜蜜,空荡荡的清醒。他刚才和盛白阳做了一件非常亲密的事。亲密到不能再亲密,但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盛白阳不确认关系,不给他一个“身份”,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自己交出去了,连个“男朋友”的头衔都没换来。
钟晓桃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欠盛白阳三十三万,签了卖身契,每天当助理兼保姆,现在连身体都赔进去了。他钟晓桃这辈子算是卖给盛白阳了,连个批发价都没拿到。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钟晓桃醒得很早。
盛白阳还在睡,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钟晓桃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挪开,轻手轻脚地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溜进了厨房。
他需要做点事分散注意力。比如煮粥。白粥,盛白阳胃不好,得吃流食。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钟晓桃靠在料理台边,盯着那锅粥发呆。
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回放,两个人的吻,两个人的体温,盛白阳背上被自己挠出的红印子,还有盛白阳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说的是什么?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起这么早?”盛白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钟晓桃回头,看见盛白阳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这人刚睡醒的样子,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感。
“煮粥。”钟晓桃转过头,继续搅锅,“你胃不好,不能吃硬的。”
盛白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粥:“放点皮蛋。”
“你不能吃皮蛋,不好消化。”
“那放点瘦肉。”
“也不能吃。”
“......那白粥有什么味道?”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吃没味道的东西。”钟晓桃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第一次照顾胃出血的病人,这些知识全是从网上现查的。
盛白阳没再争,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钟晓桃忙碌的背影。目光从肩胛骨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脖颈,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钟晓桃。”盛白阳开口。
“嗯?”
“你后背那里.”
钟晓桃僵了一下:“后背怎么了?”
“有红印子。”
钟晓桃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知道那些红印子是怎么来的。“你看我后背干嘛!”钟晓桃把围裙解下来挡在身后,活像个被偷看了贞操的大闺女。
盛白阳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钟晓桃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他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然后回自己房间换衣服。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盛白阳卧室的门开着,床单已经换过了,应该是盛白阳换的。床单是深灰色的,看不出什么痕迹。
钟晓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突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没让你停。”
他说了,他真的说了。
钟晓桃,你是真的出息了。当年楚玉花了几个月才把你骗到手,盛白阳倒好,一杯酒就搞定了。你是有多好骗?是有多愿意?
他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有点肿,一看就知道“昨晚没干好事”的贱模样。
“钟晓桃,”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完了。”自己把自己卖了还替人数钱。睡觉之前俩人是债主和债务人,睡觉之后俩人还是债主和债务人,区别在于,他现在连“老子冰清玉洁随时可以跑路”的底气都没了。
虽然理智上知道身体关系不等于情感确认,但人这种动物就是贱。上过床和没上过床,心态能一样吗?没上之前,他可以潇洒地说“盛白阳你他妈爱说不说,老子不伺候了”。现在他连说这句话的底气都没了。
钟晓桃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你得到了我的人了不起吗?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念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台词,适合八点档狗血剧,不适合他钟晓桃。他就是个普通小员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的心早就在盛白阳那儿了,哪能说说就收回来,他只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自己这么轻易就沦陷了,不想承认他在这段关系里,永远是那个被动、卑微、等待施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