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赵京敲门进来。“盛总,您找我?”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笑起来一脸和气,看起来可靠极了,一点都不像会中饱私囊的样子。
盛白阳示意他坐,让秘书倒茶,态度和煦,像在接待贵宾似的。钟晓桃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都自愧不如。
“赵总监,最近采购部工作很辛苦吧?”盛白阳闲聊般的开口。
赵京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
“那就好。”盛白阳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夹,轻轻推到赵京面前,“不过有些事,是不是太辛苦了点?”
赵京顿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他打开文件夹,只翻了一页,脸色就白了,手也不受控制地发抖。
“盛、盛总,这些是......”
“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盛白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六十万,够你在里面呆上三五年了。”
赵京汗如雨下:“盛总,我,我一时糊涂,您给我个机会,我马上把钱补上,我辞职,我......”
“辞职?”盛白阳挑眉,“然后去竞争对手那儿,带着我们公司的报价体系和核心机密?”
赵京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碰上眼前这个厉害主儿,他还有什么退路可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钟晓桃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虽然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只是个纯粹的围观者,但是这场面太吓人了,气氛粘稠的他快窒息了。
他看着盛白阳,那个平时挑剔咖啡温度、嫌弃领带颜色的男人,此刻像完全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如刀,气场全开,这才是真正的盛白阳。温柔是表象,狠辣才是内核。
“给你两条路。”盛白阳重新靠回椅背,语调平淡,“第一,我把这些交给警方,你进去蹲几年,出来后再也别想在这个行业混。”
赵京看着他,嘴唇直哆嗦:“第、第二条呢?”
“主动辞职,退回所有赃款,再赔五十万作为违约金。”盛白阳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录一份详细说明视频,把你怎么吃的回扣、怎么伪造的签字,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赵京瞪大眼睛:“这,这要是传出去......”
“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这份东西只会永远锁在我保险柜里。”盛白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去了竞争对手那儿,我不介意让它见见光,晒晒太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说得云淡风轻。
赵京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哑着嗓子说:“我选第二条。”他宁愿把吃下去的整个吐出来,再狠心舍去一身皮,他不能进去,否则一辈子就彻底完蛋了。
“聪明。”盛白阳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按了下桌上的按钮,“林秘书会带你去办手续。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退款和违约金到账。”
赵京咬牙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钟晓桃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终于结束了。
盛白阳看了他一眼:“这才到哪儿跟哪儿,就吓到了?”
钟晓桃梗着脖子咽了口唾沫:“盛总,您早就计划好了的?”
盛白阳点头:“从他第一次伸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果然!
钟晓桃脑子“嗡”的一声。所以这六十万,是盛白阳故意让他贪的?就为了等今天一起清算?把人养肥了再杀。
这人的心思手段,也太可怕了吧。
“怎么?觉得我狠?”盛白阳看穿了他的想法,“商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天放过一个赵京,明天就会有十个张京李京,一劳永逸,才能起到最佳震慑作用。”
钟晓桃说不出话。这些道理他都懂,但亲眼见到这种雷霆手段,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从小到大,他身边全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小绵羊,像盛白阳这种猛虎,他还是第一次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出去吧。”盛白阳挥挥手。
钟晓桃如释重负,末了还很识趣,保证道:“盛总放心,今天的事,我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吧。”
那天下午,钟晓桃一直心神不宁。
盛白阳处理赵京时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每想起他都后背发凉。
下班的时候,钟晓桃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盛白阳突然叫住他:“晚上有安排吗?”
钟晓桃一愣,下意识回:“没、没有。”
“走,陪我吃个饭。”盛白阳拿起外套,“算是给你压压惊。”
压惊?钟晓桃简直受宠若惊,连忙拒接:“不用,不用,我吃泡面就行。”
“我不想我的员工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在办公室。”盛白阳打断他,“走吧。”
钟晓桃只好跟着他一起走了。
两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价格一看就不便宜。盛白阳显然是常客,经理亲自过来招呼,连菜单都不用看就点好了菜。
等菜的时候,钟晓桃忸怩极了,坐立不安。盛白阳倒是很放松,还给他倒了杯茶。
钟晓桃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抿了一口,感叹果然好茶,满口留香,他刚放松下来,盛白阳突然问:“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钟晓桃哽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觉得,赵总监是咎由自取,但您的处理方式,有点太......”
“太狠?”盛白阳替他说完。
钟晓桃点头。
盛白阳笑了笑,有几分无奈:“钟晓桃,你知道迅堃科技三年做到现在的规模,我挡了多少人的路吗?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十步。今天放过赵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们公司不过如此,好欺负。”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要管的不是一家小公司,是上下三百多号人。如果我有半分心软,受害的是那些勤勤恳恳工作的员工。赵京贪的那六十万,可能是某个项目组的奖金,也可能是该给供应商的货款,也或许是该给员工发的福利。”
钟晓桃听完沉默了,是他狭隘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大老板没点手腕那么好当吗?哪个不是血腥的资本积累豺狼厮杀过来的,盛白阳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盛白阳坦然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得对得起跟着我干的人。至于手段狠不狠,能让大多数人过得好,我不介意当那个恶人。”
钟晓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盛总,你挺好的,真的......”
“是吗?”
菜上齐来了,四菜一汤,精致可口。
盛白阳给他夹了块小酥肉:“吃吧,别想那么多。你只要记住,在我手下做事,两条底线不能碰,一是背叛,二是贪公司的钱。其他的,哪怕你把中药泡在我咖啡里,把文件整理成垃圾堆,我都能忍。”
钟晓桃看着碗里亮晶晶的肉,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盛白阳也许没那么可怕,或者说,他的可怕只对那些触碰底线的人。
钟晓桃鼓起勇气:“盛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留我?”钟晓桃直视他的眼睛,很认真的问,“我撞了您的车,还逃逸,人不机灵,工作能力也一般,按理说,您有无数个理由开除我的。”
盛白阳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因为,有趣。你不知道吗?”
“啊?”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盛白阳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不知道在思考,还是陷入了回忆,“你紧张的时候会结巴,挨骂的时候会撇嘴,但又不敢反驳,泡的咖啡难喝得要命还每天坚持泡。”他顿了顿,“但你会因为一份文件整理不好加班到半夜,会为了记我的行程把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会在被骂得狗血淋头后第二天照样笑着问‘盛总早’。”
钟晓桃脸红了,觉得自己在这段描述中怎么那么像二愣子,根本就是个傻子吧。
“公司里太多聪明人了,”盛白阳说,“聪明的,圆滑的,知道怎么讨好我的。你不一样,你傻得真诚。”
这到底是夸还是损?钟晓桃傻傻分不清。
盛白阳举起茶杯,“所以,继续努力吧,小钟同学。让我看看你能傻到什么程度。”
钟晓桃哭笑不得地举杯。杯沿相碰时,他偷偷看了一眼盛白阳。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眼底甚至有淡淡的笑意,这人真的笑起来,漂亮的要命。
也许这个上司真没那么难相处,至少,他请的这顿饭真好吃。
钟晓桃扒了口米饭,满足地眯起眼。管他呢,先吃饱再说。至于明天会怎样,明天再说吧!
窗外华灯初上,窗内两人相对吃饭。
钟晓桃不知道,这顿饭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呢。
此刻,他只知道今天没吃泡面,肉很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