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踏着高跟鞋到酒吧时,碰上三三两两的员工摸鱼闲聊。
“今宵?他来得这么早?”听到熟悉的名字,她冷不丁出声。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她收起笑脸,当即甩下大衣直奔二楼房间,刚出电梯,保洁员正搬着一箱空酒瓶退出来,全是烈酒。
江栀皱眉,瞪了眼后面亦步亦趋的员工。
郁今宵是凌晨来的,状态极差,但不巧是新来的伙计招待,不认识人,又瞧他熟练地进了老板专门留给贵宾的房间,客人要酒,不敢不给。
几个相熟的酒保也是早上才听新员工怯生生地提起,赶忙给人喂解酒药,换干净衣服,做完这些也没了旁的主意。
房间显然收拾过,但刚挥发的香薰压不住浓烈酒气,床侧身高腿长的男人蜷缩着,不过小小一团,垂下的手臂皮肤白皙,而大大小小的青紫布在其间,触目惊心。
江栀将其他人赶走,静静坐在床尾,一听到微弱声音,她立刻做出反应喂水擦汗。酒精并未缓解忧愁,郁今宵眉头紧锁,面目憔悴。
有人来敲门说联系不上她,江栀这才发觉手机从昨晚起一直关机,充上电后,各种信息奔涌而出。
她点开其中红点数字最大的头像,叹了口气。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果然是和靳言闹矛盾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回复,「在我这里。」
直到傍晚,郁今宵清醒过来,头痛欲裂,他看清身处环境,说:“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不要对我说麻烦。”她搭把手扶人坐起,“头疼?要不要再吃一片止痛药?”
对方摇头。
“那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说完,她欲要走,却被拉住。
还是摇头。“我没事,放心。”
“知道你现在什么鬼样子吗,笑得比哭还难看。”
郁今宵扯了扯嘴角,没吭声,像只领养后又被抛弃扔掉的小狗。
他说不想回家,江栀便由他待着。本来房间就是专门给他留的,虽然是第一次派上用场,但基本用具应有尽有。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说到做到,不回家拉黑屏蔽一气呵成。
两周过去,开始她只偶然听员工八卦有个男人天天来,遥遥看一眼就离开。后来被她撞见几回,靳言的状态不比郁今宵好多少,说不清谁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有次靳言待了许久,江栀顺着他的目光看,郁今宵正和人舞拳,动作利落,衣袂翻飞,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有个常来的顾客向台上递水,郁今宵瞥见,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几步跨到台边,单膝跪地,双手被拉住互动,只好仰头就着瓶口喝。水流涌出,一半入腹,一半顺着下巴滑入衣领深处。
台上光芒四射,台下身隐暗处,轮廓僵硬。
江栀“啧啧”两声,不出意外的话要出误会了,她伸手拍拍前面的肩膀,带着人拐进工作间。
门合上,隔开大厅的喧嚣,她翘起二郎腿,抱臂审视对面,靳言的脸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神情郁郁。
突然间她想起谢馨,面冷心热,恐怕靳言都生不出如此相像的孩子。
不对,据她观察,能生大概也是她那台上靠风光转移注意力,一下台丢魂的好闺蜜生。
感情这东西,有时需要旁人指点迷津。
半晌,她愤愤地用手指一点,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目光扫过,停在靳言腕间的表上,她说:“还以为你们闹矛盾,这宝贝没机会见天日。”
还是个求取不易的宝贝。
月初,酒吧来了个超级至尊的英国人,无酒不欢,酒越烈,他越欣赏。江栀听郁今宵兴奋地叨咕才知道那是一位颇具名望的设计师。
当时好闺蜜两眼放光,说对方设计了一款新腕表,精细与美感并存,号称炫技之作,自留不卖,多平台展示纯为炫耀。
郁今宵想要,想得抓心挠肝。
于是,他目标明确,日日去巧遇,烈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江栀走南闯北期间自学了英语,借着送酒的名义进包厢,确认了那酒蒙子洋人没有坏心,一颗心稍稍放下,抬头看见闺蜜那张快喝吐的脸,猛地又提起。
终于,设计师回国前夜,主动邀约最后一场。
她不放心,一直守在门外,等洋人被保镖搀扶着离开,她立刻冲进包厢。
郁今宵在卫生间,脊背弯曲,手捂着腹部,身体因为剧烈呕吐止不住地颤抖,连带扶墙的手指都在战栗。
听见动静,他艰难转头,额发被冷汗浸湿,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得意,“靳言的生日礼物,我买到了。”
说完这句,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嘴里嘟囔控诉,“我靠这么能喝,他血管里流动的是酒么,差点给我喝到阎王殿见太爷去。
那晚郁今宵装聋作哑,江栀帮着圆谎,用尽借口才勉强瞒过前来接人的靳言。
工作间安静无声,江栀将那份礼物的来历巨细无遗地摊开,言尽于此,剩下的需要当局者感悟。
靳言始终垂眸,轻轻抚摸着表盘。
而今天前者刚转身离去,后者缓缓下楼,黑色立领棉服拉至顶端,半张脸藏于其中却难掩颓唐,碰见熟人,微微点头一笑。
江栀看了眼钟表,想必又是一夜未眠。
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早晨相对格调幽静,杏黄色灯光自水晶吊顶流出,歌手弹着吉他唱苦情歌。
郁今宵在吧台坐下,对来人举杯,“江老板,早上好。”
江栀顺势夺过他的杯子。
“我那是水。”
“我不是瞎子。”她边说边倒了杯开水,推过去,“放着冰球的水。”
某人不说话了。
片刻后,郁今宵开口,“江老板有话直说,这样瞄我,水里下毒了似的。”
被抓包的偷瞄眼球默默回正,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江栀飞快开口,“你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