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将纸笔拿出,薛令绾便打断了他的动作。她拿过陈松年手上的纸笔,在纸上轻轻写下。
“腊月十五,可曾入宫?”
陈松年瞬间后背发凉,他强装镇定地摇头。
可薛令绾仍在紧盯着他,陈松年紧张得五脏六腑像是被搅了,冷汗止不住地往外流。
薛令绾不放过陈松年身上每一处细节,她目不斜视,举笔继续写道。
“太子身在何处?”
瞬间,陈松年吓得胃部一抽,“哕!”他干呕了一声。
薛令绾了然,将手上的纸对折,拿起桌上的琉璃灯罩后,将纸放在烛火之中。
白纸在火光中焚毁殆尽,只余下一丝黑灰色的碎屑,薛令绾将灰烬轻轻碾碎,拍了拍手,看着陈松年,语气平静地说:“陈太医的药方本宫已经看过,请太医院按方抓药。”
“自此以后,每当皇后得到要搜查太子的消息,便会召我去看诊,我们才得以安稳地过了这么多年。”
陈松年握着茶杯,眼睛盯着两根在杯中浮沉的茶梗,轻叹一口气。
“李承渊搜寻太子多年,直到他将前朝势力全部铲除,才放弃寻找的念头。但皇后娘娘积怨多年,早已身心俱疲。”
陈松年抬头,眼中露出惋惜。
“到大皇子分封建府后,皇后才跟随大皇子出宫居住,不久后也撒手人寰了。”
“这个事情我竟一无所知。”李瞻听完陈松年的话,心仿佛空了一块。他以为世上再无关心自己的亲人,但原来他的亲姨,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皇后娘娘不曾向我打听过太子的下落,只是默默守护。”
沉重的过往将众人压得喘不过气。
为了反抗李承渊,前朝的忠臣良将都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李望舒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被困六十年,对现实中发生的事无从得知,但李瞻不一样。
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他的脊梁已经被现实打碎。当年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被当朝天子追杀,孤立无援四处逃窜。
李望舒不会怪李瞻失去了复仇的勇气,她只恨自己,回来得太晚。
她缓缓起身,往门外走去。
李瞻见李望舒起身离开,正欲开口询问,被陈朔举手打断。
陈朔起身跟了出去。
院门旁,李望舒拿了个椅子,单手托着腮,看着远方的田野。
陈朔靠在墙边,在她身后看了半晌,也拿了个椅子坐在她旁边。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来到身边,李望舒轻轻靠了上去。陈朔也沉默着伸手搂住她,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臂。
她觉得好累,本以为和李瞻见面,会更坚定自己向李承渊复仇的想法,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突然就多了两条软肋,一切行动都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依靠着的胸膛传来轻轻的震动,陈朔坚定地向她保证。
李望舒十分迷茫。
一次惨烈的政变,换来的是山河动荡,血洗万里。她若真将李承渊杀了,能得到什么?这个国家,连续遭受两次重创,又将会有一批无辜的忠臣良将受害,真的值得吗?
“我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不是做错了?无论是复仇还是李瞻,我好像两边都放不下。”
李望舒心中苦涩,不住地往陈朔怀里挤,陈朔将她搂得更近,脸贴着她的头顶,轻轻蹭着安慰。
“两样都想得到,我是不是太贪婪了?”李望舒哑声说。
陈朔摇摇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拥抱着。
半晌,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从身后响起。
“呜呜……”
李望舒和陈朔向后看去。
只见李瞻双手垂着,泪流满面地跪在两人身后。
两人立即起身,李望舒快步向前,伸手握住李瞻的手要将他扶起。
李瞻摇摆着将手从李望舒手上抽出,挣扎着不愿起身。
“你干什么!”李望舒皱眉轻斥。
被呵斥了一声,李瞻瞬间爆发,他哭嚎着说:“姑姑对不起!是我懦弱。我亲眼目睹了亲人们的惨状,居然还忘记了仇恨,苟活这么久,白白浪费六十年的光阴!”
“我不曾努力过,只知道在这里虚度光阴!”
李望舒听着他骂自己,眼泪也不住地涌出,她面对着李瞻跪下,紧紧地抱着他。
“姑姑不曾怪过你,你还能活着,是这六十年来最令我感到快乐的事,我感激所有保护了你性命的人。”
李望舒她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她重重地合眼,深吸一口气,但开口时声音仍忍不住哽咽。
“只要你能幸福地活下去,复仇的事,我也……”
李望舒稍顿,嘴唇不住颤抖,她难以启齿。
“姑姑……”李瞻啜泣着打断了她。
少顷,他缓缓开口:“你若是想找李承渊复仇,我手上还有一个东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