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的主人显然不知道我其实已经筋疲力尽。我很无助地在空中晃了晃脑袋,然后有些迟钝地注意到,手的大小好像不对劲。
念头一晃,我整个人就被猛地提溜起来,脱离了那些我折磨个半死的潭水。一瞬间我就看见了水面中的倒影,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我根本不是人——
我他娘的竟然是一条翠绿翠绿的信蛇!
还是头顶上长一撮黑毛的那种。
一瞬间我不知自己该害怕,还是觉得惊讶,不由得呆了半天。最终脑子里只转过一个念头:爷的时髦值好高啊。
此时我的状态非常奇怪,意识和身体是分离的,我拼命地想要逃离大手的主人,但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反而往热源猛地缠了上去。
四周的一切都被拉得很近,轮廓却又有些变形。然后一张脸在我眼中无限地放大,好似一张大饼一样被“啪”地甩在了我的脸上。下一秒,“我”的信子已经吐在他的脸上了。
我看到的东西,和我平常用眼睛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野的问题,那张脸显得有些陌生,只是眉眼之间却仍旧有一种极为熟悉的寒意。
一开始我还不敢去认,但我仔细分辨了片刻,终于确定下来。
是闷油瓶。
只是这个时候的他,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
他的脸看上去格外冷峻,眉眼之间没有半点情绪,几乎可以称之为空白。那是一种绝对的漠然,仿佛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并不关心。
如果说失忆的时候,我还能从他的身上感到一丝无措和茫然,那么此刻我看到的,是绝对的封闭和虚无。面对这样的人,你会非常清晰地意识到,那不是你能够有交集的人,也不是你能够抵达的地方。
闷油瓶捏住了蛇头将它放到头顶,似乎也察觉到它没有攻击的意思,直接向着岸边游去。水花四溅,闷油瓶的移速非常之快,显然水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极其忌惮,因为他的纹身已经全部炸了出来。
几次呼吸之后,我们就上了岸。
“我”的身体几乎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趁闷油瓶低头的时候,从他的肩颈处慢慢滑了下来。蛇的动作和人完全不同,身体贴着皮肤游动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只能感觉到一片温热在鳞片底下缓慢掠过。
“我”很快贴到了他的腰腹之间,那里是核心肌肉群,本身比别的地方更暖,皮肤又最是细腻柔软,躺上去确实特别舒服。
……这应当是一条很有生活追求的小蛇。
它似乎还不满足,探头探脑地想继续往更暖的地方钻。但显然因为布片的阻隔,这么做有些困难了,于是吐着信子地来回试探。
我一下子僵住了,很想撤退,或者死命地捂住眼睛。但是蛇是没有手的,就算有,我也掌控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该死的蛇继续研究那几层布料,心里急得不行,心说小兄弟,差不多得了,你再往前一步,咱们两个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就在我担心被闷油瓶砍成血雾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了。闷油瓶把小蛇从腰上捉下来,丢给身后的另一个人。
“拿好,还得再下去。”他说。
“我”很快被和闷油瓶对话的那个人接了过去,顺着他的手腕,慢慢游进了他的袖管里。
那人长得很淳朴,脸晒得有些发黑,看外表是佤族本地人。可他的打扮又有些奇怪,脚上穿着一双洋式马靴,背后还背着一只藤箱,肯定不是普通山民。他的身上不断地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全部都是蛇,“我”的同类。
这是一个南疆典型的耍蛇人,靠着驯养蛇群捕猎为生,藤箱里面估计都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似乎对闷油瓶非常信任,没有任何疑问,就跟着闷油瓶一前一后地下潜,往先前那片黑沉沉的水域游去。我很能够理解他,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面,闷油瓶几乎是我见过最可靠的存在,说话天然有一种叫人信服的潜质。
字少,就是金贵。
有了热源的支撑,在水里游动并不困难,人的肺确实不如蛇的好用。闷油瓶和那个耍蛇人都上浮去换气,我不需要,只在他们身边缓慢地游动。
也正因为靠近水面,我忽然看清了四周的情形,紧跟着心脏猛地一跳。
眼前这个地方,竟然和我先前同闷油瓶下来的那个溶洞极像。
从进入奇怪的梦境开始,我一直把它当成某种鬼压床似的幻觉,静静地跟随着故事,想看后面会发生什么。但此时的溶洞看上去比先前更原始,这很可能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一下子屏住呼吸。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我正以一条蛇的眼睛,窥探闷油瓶遗失的一部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