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
安上尘是下午三点多回到县城的。
公交车稳稳停在老槐树底下,她拎着包下车,站在站牌下怔怔地愣了几秒。阳光还是那么烈,蝉鸣还是那么聒噪,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她总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模样。
她在家里待了三天。妈妈给她做了两顿饭,爸爸下班回来会淡淡看她一眼,饭桌上偶尔飘来一两句零碎的对话。那些在别人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在她这里,却像从石头缝里勉强挤出来的嫩芽,脆弱得一碰就碎,又珍贵得舍不得放手。
可那些小时候的画面,终究没放过她。关着的木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背影,奶奶叹着气重复的“你妈身体不好”——它们像甩不掉的影子,时时刻刻缠在心头,稍一留意,便揪着心口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包带,拎着包往巷子里走。
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梁安站在门口,随意地靠在墙上,低着头专注地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底的光一下子亮了,连眉眼都软了下来。
“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包。
她点点头,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麻,好像被轻轻扯松了一点。
“怎么不进去等?”她问。
“跟房东阿姨借了钥匙。”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低头笑了笑,“想着你回来屋里闷,开窗透透气,顺手收拾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牵起笑意,心底漾着温软。
他也跟着笑,眼里盛着夏末的光。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屋里和她离开时判若两人,沙发摆得整整齐齐,原本散落的靠垫被叠好放在一角,茶几擦得一尘不染,连地面都扫过拖过,干干净净的,那盆绿萝的叶片鲜绿挺拔,叶尖还沾着一点水珠,明显刚被细心浇过水。
“你收拾的?”她指着绿萝,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软的讶异和暖意。
他点点头,手不自觉挠了挠后颈,有点不好意思:“闲着也是闲着,看屋里有点乱,就顺手收拾了。”
她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暖,轻轻漾着甜,连眉眼都染了笑意。
晚上七点多,小屋的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伴着宋骄阳咋咋呼呼的喊声。
“尘姐!尘姐在吗!”
一听就是宋骄阳的声音。
她起身去开门,宋骄阳正站在门口,一脸愁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慌慌张张跑过来的。
“怎么了?”她侧身让他进来,随口问。
宋骄阳一头挤进来,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往她面前狠狠一递,苦着脸。
“救命。”他哀嚎一声,“你看看她发的这些,到底什么意思?我快被逼疯了。”
她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女朋友的聊天框,密密麻麻的绿泡泡全是宋骄阳发的,对面的回复隔好久才跳出来一条,而且永远是冷冰冰的“嗯”“哦”“随便你”。
她往上翻了翻,看见女生不久前发的一条长消息,字里行间都裹着委屈和失望:
“你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当回事。我生气了你看不出来,我难过了你也毫无察觉。你到底在不在乎我?还是说,我的情绪在你眼里根本就不重要?”
宋骄阳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和茫然:“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了,我每天都准时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她要么不回,要么就只回一个字。我说带她出去玩散心,她说随便。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我掏心掏肺地想着关心她,怎么做都不对,她还是一脸不高兴……”
安上尘看着那些消息,看着女生字里行间的委屈和被忽视的难过,忽然有点恍惚,指尖轻轻顿在屏幕上。
这说的,不就是从前的自己吗?
不开心了不说,生气了也憋着,总等着对方主动发现、主动猜透自己的心思。对方猜对了,就偷偷开心,觉得对方心里有自己;猜错了,就更难过,觉得对方根本不懂自己。就连被问起情绪时,也只会嘴硬说“没事”“随便”“都行”,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等着别人来扒开层层外壳,看见自己心底的委屈。
她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涩涩的不是滋味。
“尘姐?尘姐你倒是说话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宋骄阳见她半天不吭声,急乎乎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指尖轻轻划着屏幕,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的感悟:“她不是真的生你的气,也不是挑你的错,她就是觉得,你没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没真正看见她的难过。”
宋骄阳愣住了,一脸不解:“我怎么没放在心上?我每天都关心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这还不够吗?”
“这是关心,但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关心,不是她想要的走心在意。”她说,抬眼看向宋骄阳,语气认真了些,“你问她吃没吃饭,却没发现她朋友圈说的没胃口;你问她想不想出去玩,却没注意她语气里的低落。她要的不是这些公式化的问候,是你能看见她的情绪,能懂她没说出口的话。”
宋骄阳眨眨眼,还是有点懵,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她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你看这句,‘我生气了你不知道’。”安上尘指着屏幕上的话,慢慢解释,“她气的从来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明明就在她身边,却偏偏没发现她不开心了,那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感觉,比做错事本身更让她难过。”
宋骄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赶紧把手机抱在怀里,一脸急切:“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回?总不能就干看着吧?”
“别跟她掰扯谁对谁错,也别分析她的话,不用讲大道理,就直接说你错了,说你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说你以后会好好留意。”她说,指尖轻轻点了点“输入框”,“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是你的态度,是让她知道,你在乎她的喜怒哀乐。”
宋骄阳赶紧点点头,捧着手机开始认认真真地琢磨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生怕说错一个字。
安上尘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心里却五味杂陈。
原来男生真的是这样的。他们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故意冷落,只是真的看不懂女生藏在话里的情绪,听不懂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他们的关心直白又简单,学不会猜心思,也想不到那些绕弯子的情绪。
她想起梁安。想起每次自己不开心,他问“怎么了”,自己嘴硬说“没事”,他就真的以为只是小事,转身去忙别的;想起自己因为他记错生日偷偷难过,他第二天发现后,慌慌张张跑遍整条街买蛋糕,红着脸跟自己道歉,连话都说不连贯;想起自己胃不舒服皱着眉,他只会手忙脚乱地找热水,却想不到是旧疾犯了。
他从来都不是不在乎,只是像宋骄阳一样,笨拙地学着关心,却总也抓不住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情绪。
她正怔怔地想着,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翻涌,淡淡的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