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冲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转身挤上车。
车上人很多,她挤到靠窗的位置站着,手抓着头顶的扶手。车子开动,她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公交站的台阶上,看着车子的方向。她收回目光,靠在车窗边。窗户开着一道细缝,初秋的风吹进来,拂在脸上,压下了眼底的酸涩。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成了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别让有些人把你带坏了。”
她盯着窗外,发起了呆。
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她爱哭,一点小事就红眼眶。老师说话重一点,眼眶就红了;被点名批评两句,眼泪就掉下来。那时候老师总嫌她烦,觉得她娇气。
有一次,她忘了是小学几年级,只记得是个年轻的语文老师。那次她作业写得潦草,老师把她叫到讲台前,当着全班的面说:“安上尘,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写作业这么敷衍?”
她站在讲台中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眶烫得厉害。老师又说:“说你两句就要哭?天天哭天天哭,哭能解决问题吗?”她咬着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就不太敢在老师面前哭了,连委屈都学着藏起来。
后来换了班主任,那个老师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有一次她因为家里的事迟交了作业,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说了很久。她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听着,眼眶一次次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老师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她看:“你是不是又要哭了?别在我这儿哭,我最烦学生哭。”她抬手蹭掉眼角的湿意,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风吹进来,吹得脸颊凉凉的,却吹不散心里的憋闷。那时候她就知道——哭,是不被喜欢的,是矫情的,是没人愿意看的。
想着想着,眼眶又开始发胀。她盯着窗外,让风一直吹在脸上,逼着自己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公交车过了一站又一站。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被老师说哭了,放学回家,奶奶总会看出她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她从来不说,只是摇头。奶奶就不再多问,只是摸摸她的头。第二天早上,她的书包里总会多一颗水果糖。
后来她哭得越来越少,学会了把委屈藏在心里,书包里的糖也渐渐少了。她有时候会偷偷想,是不是自己不哭了,不闹了,就没人疼了?可她也知道,奶奶年纪大了,不能让奶奶担心。所以,还是不哭了吧。再委屈,也憋着。
公交车报站了,是她要下的站。她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指尖干干的。没哭。只是眼眶胀得厉害,心里闷得慌。
车停稳,她下车,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一个人走着,影子跟着她。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压着,怕被听出异样。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句话又冒出来了——“别让有些人把你带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没有声音,没有啜泣,只是趴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抹掉眼泪,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敷在脸上,压下了眼眶的红热。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不明显。她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
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梁安发的:「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刚才在公交站,他也是这样叮嘱的。她回他“好的好的”,他还笑着学她说话。那样的温柔,像一道光,照进心里的阴霾里。
她打字:「到了。」又补了一条:「刚进门,路上有点堵。」
梁安秒回:「嗯嗯,晚上打游戏吗?」
她想了想:「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
梁安:「好,那你好好休息,别熬夜。」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他在公交站学她说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打字:「好的好的。」发出去之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句话又冒出来,她翻了个身,躲开那道裂纹,又翻回来。灯光晃着,心里的烦乱也跟着晃。
她爬起来,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写。笔尖划过纸张,心思沉下来,埋进字迹里。那些烦心事,那些委屈,被压在了心底。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揉了揉眼睛,走到镜子前看了看。眼睛没肿,一切如常。
吃早饭,写作业,刷手机。日子平平淡淡,静悄悄的。
下午,梁安又发了消息:「睡好了吗?」
她回:「好了好了。」
梁安:「那晚上打游戏?宋骄阳他们也在。」
她想了想:「好的好的。」
晚上,几个人连麦打游戏。宋骄阳在语音里咋咋呼呼,喊着冲塔,喊着支援。梁安偶尔接两句,语气轻松。安上尘话不多,在队友需要的时候及时配合。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热闹又安稳,把那些难言的委屈,都裹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