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蛇呢？”她问，目光落在空地边缘一处被翻动过的新土上，“和清水宗那边一样，也有一条？”

虞霜宁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落在那片新土上。土层微微隆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缓慢地呼吸，比清水宗的那条更大，潜伏得更深。

虞霜宁的指尖微微抬起，一道极细的灵力从她指尖射出，没入泥土之中。土层下面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猛地翻动了一下。

凌汐雪拔出了剑。

剑刃在昏暗中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灵力沿着剑身流入剑尖，她脚下那片地面上的纹路正在慢慢亮起来，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微光。

她提着剑走了过去，身后那件墨绿色的袍角在风中轻轻摆动，袖口露出一截握着剑柄的手指。

她的灵力已经沿着那些阵纹的边缘铺开了，像一双手在布匹上缓缓抚平每一道褶皱。那条蛇在地下翻涌得比刚才更剧烈，暗红色的光芒沿着阵纹的边缘快速蔓延，和她的灵力正面撞在一起，发出了嗡的一声响。

她压着剑柄，灵力层叠而出，像潮水一样覆盖住了阵法的波纹。片刻之后，地面的翻涌渐渐平息了，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吹灭了一样，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凌汐雪收回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阵纹已经彻底暗了，像一段已经燃尽的香灰，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她把剑插回鞘中，抬头看向空地边缘那一具具半埋在土里的尸骨。那些从尸骨缝隙里长出来的淡紫色茎秆还在风里轻轻晃动，顶端那些极小的白色花朵在昏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荧光。

风里那股气味还没有散尽，混着泥土、血味、和那种正在腐烂又正在生长的毒草特有的、从很深的地底翻上来的气息。

“师尊。”她开口了，“这些尸骨，弟子刚才看错了。”

虞霜宁没有回应。

凌汐雪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虞霜宁还站在那根石柱旁边，目光没有落在坑里，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棵老树、一片暗色的草丛、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脊，她的目光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凌汐雪又叫了一声：“师尊？”

还是没有回应。

虞霜宁站在那里，面色很淡，淡到像是整个人正在慢慢地收拢，把那些散在外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抽回来。凌汐雪走回她身边，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开口。她等着。

过了很久，虞霜宁的目光才动了。像是水面上的浮冰被风缓缓推了一下，她从那种定住的状态里慢慢浮上来，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空地。

“嗯。”她说，“你刚才说？”

“弟子刚才看错了。”凌汐雪认真地说，“那些尸骨穿的虽然也是深色衣料，但弟子又看了一遍，衣料边角的织法和月棠部本地的不一样。不是本地人，是从别处来的。”

虞霜宁的目光落回坑边的尸骨上，看了几息，“衣料上有灵力残留，不是凡人。”

凌汐雪点了点头。她等着虞霜宁继续说。但虞霜宁没有再开口。她把目光从那几具尸骨上移开，看向远处那些正在暗下来的树冠，没有说话。

凌汐雪站在她旁边，继续等着。

她感觉到师尊的气息比刚才更淡了，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暗下来的树冠上，但凌汐雪觉得，她看的不是树冠，是别的东西。是某个更远的地方，远到目光无法直接触达的地方。

“师尊在想什么？”

虞霜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我在想，顾柔在这里的时候，她在找什么。”

“弟子也在想这个。”

“你想到了什么？”

“弟子不知道。”凌汐雪说，“但弟子觉得，她找的东西，和这些阵法有关。也许她已经找到了，也许还没找到。”

虞霜宁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根石柱旁边，绿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风里的气味正在慢慢变淡，正在被风带走。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石柱的顶端，那道刻痕从柱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中间没有断裂，每一道都保持着一个方向，笔直地往下走，曾经被从高处放下来，又收回去了的某种活物。

虞霜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摊平了。一团极小的光团从她的掌心上方浮现出来，凝聚着，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

它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亮，像一颗被缩小了很多倍的星。那是她的元婴，它飘在她掌心上方的空中，微微颤动着，像刚出世的婴儿。

它忽然动了。

朝凌汐雪的方向飘了过去。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越过虞霜宁的指尖，朝凌汐雪的方向飘去。

凌汐雪还没反应过来，那团光已经飘到了她面前，在她脸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打量她。

凌汐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元婴动了动，像是在笑。凌汐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那团小小的光翻了一下，像是靠得更近了一些，然后它的边缘弯了一下，一个极浅的、正在绽放的弧度，像是一个微笑。

“师尊……”凌汐雪的声音很轻，有些不确定，“它在对弟子笑。”

虞霜宁没有回答。但她看着那团正冲着凌汐雪笑的元婴，她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回来。”她喝道。

声音不高，但凌汐雪听得出来，虞霜宁好像生气了。

元婴不动。

它飘在凌汐雪面前，还在轻轻地晃着，像是没有听到。虞霜宁没有再说第二遍。她的指尖动了一下，元婴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拉了一下，慢慢地往后退了一些，然后飘回到虞霜宁的肩头，在她肩侧停下来。

它站在虞霜宁的肩上，光晕微微缩了一下，收拢了翅膀，但它没有看虞霜宁。它偏着头，看着凌汐雪。那团光还在轻轻晃动，边缘还挂着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正在冲着她笑。

凌汐雪站在两步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虞霜宁站在石柱旁边，面色很淡，绿色的衣袍被风吹动，肩侧立着一团拇指大小的元婴，正偏过头望着她。

那团光还在轻轻晃动，还在冲着她笑。

她的视线从元婴移回虞霜宁脸上，从上往下，从高冷的到那个在笑的，这样一大一小并置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心里涌上一阵奇异感。

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片树冠，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师尊，它好像还挺喜欢弟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