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像星星！比星星还亮！”

凌汐雪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收回来，目光也从瓶子上收了回来。她看向周淮安，说了一句：“下次别抓了，让它在天上飞着，多好。”

周淮安嘿嘿一笑，把瓶子宝贝似的收回了包袱里。

接下来是陆沉舟讲北海的鲸歌。

“北海有一种巨鲸，身长百丈，通体漆黑，背上有白色的纹路，像山脊上的雪线。”陆沉舟说话不像周淮安那样快，他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它们会浮出水面，仰头向天，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

秦疏影在旁边插嘴：“那声音能传几百里，在海面上嗡嗡地响，连海水都在震。”

“你听过？”凌汐雪问。

“听过一次，”秦疏影说，眼睛里有一种回忆的光芒，“坐在礁石上听了整整一夜，回来之后三天脑子里都是那个声音，连做梦都在听。”

凌汐雪听着，目光从秦疏影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落在山门外的群山上，落在群山之外她从未见过的天空上。

她在想象那个画面。

一轮圆月挂在海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铺在无边的黑暗中。一只巨鲸从深海中浮起，漆黑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岛屿，背上的白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它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穿透海面、穿透夜空、穿透魂魄的低吟——

那声音传几百里。

传到她耳边。

凌汐雪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收了起来，重新看向陆沉舟，认真地点了点头：“听起来真不错。”

“大师姐，你什么时候也出去看看？”周淮安又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被随意地丢进了水面。凌汐雪看着那颗石子落下去，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宗门需要人守着，我走不开。”她说。

“可是你都没出去过！”周淮安急了，“你都二十多了，连宗门都没出过几次，这也太——”

“周淮安。”陆沉舟喊了一声。

周淮安闭嘴了，但嘴巴还是鼓着的，像一只不服气的河豚。

凌汐雪没有在意。她弯下腰，从摊在地上的包袱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松软绵密，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端起旁边不知谁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甜味冲下去。

“好吃。”她说，笑了笑。

虞霜宁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从凌汐雪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里了。没有人发现她，她把自己的气息隐藏，和廊柱下的青苔融为一体。

她看着凌汐雪站在人群外围，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看着凌汐雪的目光从每一个师兄师姐脸上扫过，在那个没有出现的人名下轻轻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凌汐雪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被戴上花里胡哨的头饰，被一群人围着、笑着、闹着。

她看着凌汐雪低下头，认真地看着瓶子里那条死去的鱼，指腹贴着瓶壁，感受一个由鲜活死去的小生命。

她看着凌汐雪听陆沉舟讲鲸歌时，目光飘向远方，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虞霜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一样地冷，一样地淡，一样地生人勿近。

她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人群散去，久到凌汐雪起身告辞，久到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虞霜宁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走到凌汐雪刚才站过的地方，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是凌汐雪留下的。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凌汐雪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演武场上隐隐传来的剑鸣。

虞霜宁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

她想出去玩？

虞霜宁在心里轻轻地问了一句。

她想去南疆看会飞的鱼。想去北海听鲸鱼唱歌。想去逛那些满街灯笼的夜市。想去看她从未看过的世界。

她想走。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刺，从虞霜宁的心口扎进去，穿过血肉，穿过骨骼，一直扎到最深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