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巳时。
她准时到了霜华殿。
殿门大敞,虞霜宁端坐在案后,面前摆着棋盘。
“坐。”虞霜宁指了指对面。
凌汐雪坐下来,以为师尊要考她棋艺。她的棋艺是虞霜宁一手教出来的,虽然不差,但每次对弈都是输多赢少。
虞霜宁落了一子。
凌汐雪跟着落了一子。
下了十几手,她渐渐觉得不对劲,师尊的棋路和往常不一样。平时虞霜宁下棋凌厉果决,杀伐之气极重,三两步就要逼人入绝境。今天却温吞得很,像是在等她,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输赢。
甚至有几手,凌汐雪觉得师尊是故意让着她的。
她抬起眼,想从师尊脸上找到答案。
虞霜宁正单手托腮,侧头看着窗外的一株白梅,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副万年不化的冰霜面容照出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凌汐雪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因为那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师尊真好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脑子里,劈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盯着棋盘,手指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走神了?”虞霜宁转回头,看着她。
“没有。弟子在思考棋路。”
“思考了多久?”
“……半柱香。”
虞霜宁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大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
“那你想好了吗?”
凌汐雪胡乱落了一子,落完就知道自己下了一步臭棋。
虞霜宁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拿起她刚落的那枚棋子,重新放回她手边。
“不急,再想想。”
说着,师尊起身去倒茶了。
凌汐雪盯着那枚被退回来的棋子,心里翻江倒海。
师尊以前下棋从不悔棋,也从不让对手悔棋。虞霜宁说过,落子无悔,如同修行,错了就是错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今天为什么要破例?
是因为对手是她?还是因为……师尊今天心情好?
还是因为她想多了?
凌汐雪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虞霜宁端着两杯茶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小心烫。”
凌汐雪伸手去端茶,虞霜宁的手恰好也伸过来,两人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凌汐雪猛地缩手。
茶杯歪倒,茶水泼出来,溅在棋盘上。
“弟子该死!”她几乎是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擦棋盘上的水渍。
虞霜宁按住她的手。
“慌什么。”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虞霜宁用帕子不紧不慢地吸干了棋盘上的茶渍,重新摆好棋子,“继续。”
凌汐雪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觉得自己病了。
一种很奇怪的病,病征是:只要师尊在视线范围内,心跳就不正常;只要师尊靠近,呼吸就不顺畅;只要师尊碰她,脑子就当机。
这不是走火入魔是什么?
她一定是修行出了岔子。
凌汐雪在心底给自己下了诊断,并决定回去之后好好自查一遍经脉。
棋没下完。虞霜宁说今日到此为止,让她回去把那三百次剑练完。
凌汐雪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走出殿门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这孩子,怎么比小时候还怕生。”
凌汐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虞霜宁站在殿门口,目送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唇角。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笑。
寒冰碎裂,春光乍泄。
而那个被冰封了千年的仙尊,似乎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融化的理由。
凌汐雪回到住处,关上门,盘腿坐好,开始认认真真地自查经脉。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缓缓运行,经十二正经,过奇经八脉。
一遍下来,什么都没有。
经脉通畅,灵力充盈,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迹象。
她不死心,又查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又查了第三遍。
灵台清明,心境平和——不,心境不平和,但经脉确实没有问题。
凌汐雪睁开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如果她没有走火入魔,那她这些反常的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很久,得出一个让她更加困惑的结论——
是她自己心思不正。
师尊一切都正常,正常的指点、正常的关心、正常的师者之风。是她自己把那些正常的举动全都想歪了,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才会觉得师尊摸她的手是有意的,才会觉得师尊给她擦脸是暧昧的,才会觉得师尊看她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凌汐雪捂住了脸。
她怎么能这样想师尊?
师尊是她的授业恩师,是玄天宗的净月仙尊,是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长辈。她作为弟子,不但没有心存敬畏,反而……反而对着师尊的脸瞎想,对着师尊的触碰脸红心跳,对着师尊的话反复咀嚼到半夜。
这不是心思不正是什么?
凌汐雪羞愧得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一吹自己滚烫的脸。
月亮很圆,挂在霜华殿的飞檐上方。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你看,她又看了一眼。
凌汐雪狠狠关上了窗户。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更加端正心态,更加恪守弟子本分,绝不能再对师尊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师尊对她好,她就好好修行以作回报。
师尊指点她,她就虚心接受努力精进。
师尊碰她……她就当是正常授课,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对,就这样。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蒲团上,开始念清心咒。
这一次,她念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勉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成功了的时候,传音玉简又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
“汐雪。”
师尊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弟子在。师尊有何吩咐?”
那边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你今日的三百次剑,确实练完了。”
“……练完了。”
“嗯。”
又是那个嗯。
凌汐雪等了几息,确认师尊没有别的话要说,正要放下玉简,那边忽然又传来一句。
“汐雪。”
“弟子在。”
“你今日下棋时,走神在想什么?”
凌汐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弟子……”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弟子在想那步棋该怎么走。”
“想了半柱香?”
“……弟子棋力不精,让师尊见笑了。”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汐雪以为传音已经断了,正要试探着叫一声师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早了,歇息吧。”
玉简暗了。
凌汐雪握着玉简,心跳如擂鼓。
她反复咀嚼师尊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只是单纯的累了?
她想不出来。
但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对天发誓要心如止水,发誓要对师尊的每一个举动都泰然处之。
结果一个传音,连面都没见,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凌汐雪把玉简放在桌上,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月亮深深鞠了一躬。
“祖师爷在上,弟子凌汐雪,今日发愿——”
她顿了顿,改了口。
“明日再发愿。”
明天再说吧。
今天她已经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