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收回了手指。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取出一把钥匙——他一直带着这把钥匙,虽然他从不用它。他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转了一下。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邓布利多站在门外,没有动。
格林德沃看着他。然后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把邓布利多拉进了囚室。不是“拉进”,是“牵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牵一朵被风吹了很远很远终于落在地上的花。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吱呀吱呀地关上了。门没有锁。从里面可以打开。但他们谁也没有去碰它。
邓布利多站在囚室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和格林德沃之间。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再发出声音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红褐色的头发垂在脸侧,蓝色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毛色很漂亮的狐狸。
格林德沃看着他。他的心脏——那颗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经停止为任何人跳动的心脏——此刻正在以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节奏跳动着。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撞在他的肋骨上,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阿不思。”格林德沃说。
邓布利多抬头看他。
“你在这里住多久?”
邓布利多说:“等她回去。”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好。”
沉默。月光在他们之间慢慢地移动。然后邓布利多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被老师发现的学生:“别告诉爱丽丝我在这里。”
格林德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她滚。”邓布利多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滚!”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呜呜呜……”他用手背擦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她太过分了……”
格林德沃看着他。他活了一辈子。他见过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很多样子——十七岁时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阳光下,笑得好似全世界的花都在那一刻开了;
二十岁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戴着他送的围巾的温柔笑脸;
四十岁时在决斗场上面对他的决绝背影;一百多岁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魔法界最伟大的白巫师”的慈祥老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不思·邓布利多哭。十五岁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的、红褐色头发乱糟糟的、鼻尖红红的、哭得一抽一抽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格林德沃伸出手,轻轻地把邓布利多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抵在邓布利多的头顶上,双臂环着他的肩膀,像一座很久没有人来过的灯塔终于等到了那艘船。邓布利多没有推开他。他把脸埋在格林德沃的衬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还要给我找很多男朋友。”
格林德沃的手臂收紧了。“……什么?”
“她说我长得好看。她说可以帮我找很多男朋友。”
格林德沃沉默了。“你怎么回答的?”他的声音有一种非常非常危险的平静。
邓布利多从他怀里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我说我不需要男朋友。”
格林德沃的手臂松开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需要。”邓布利多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她说在她的时间里,我就在她出生后不久和你在一起了。我们结婚了。我们一起出去旅游,不带她。”
格林德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未来的自己,和邓布利多结婚了。一起旅游了。不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那说明——他们真的很想独处。
“她说要给我换个丈夫,”邓布利多的眼泪又开始掉了,“换个能让她独占我的。好不好嘛——她问我好不好嘛——我说不好——她就说——你原来最喜欢的是我,但你结婚之后我就不是第一选择了……”
他说完,把脸重新埋进格林德沃的衬衫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呜呜呜……我不想换丈夫……我要住在这里……我不出去……”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褐色的脑袋。他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是“我正在努力忍住不笑”。
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笑了,阿不思会更生气。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未来的我和未来的阿不思,结婚了。他们一起去旅游了。不带那个小女孩。她很不高兴。所以她穿越时间,来到过去,给阿不思下药,把他变成十五岁,然后跑来给他找“很多男朋友”。
她的第一候选人是——他没有想下去,因为敲门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