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左书涵做的，却是苏黎在道歉。不问也知道，左书涵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苏黎请不来左书涵，只能自己道歉。

游玉轻轻看向苏黎。

苏黎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女性，有一张英气十足的鹅蛋脸，或许是为了保持老师的严肃，她在面对学生时不怎么笑。但在这个时候，私下和游玉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为了一个并不是自己的错误在和游玉道歉。

游玉打断苏黎，温声说：“老师，我真的没有事情。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都明白的。这不是你的错。”

苏黎听完这个话，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色，眉毛紧紧蹙着，眼睛却湿漉漉的。

游玉见苏黎一时没别的话要说，正想告辞时，面色凝重的苏黎再次叫住游玉。

“小游，你……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游玉不明白苏黎这一下子突然温柔的试探的语气从哪里来，但也只是乖乖点头。

苏黎轻声地温柔地说：“小游，接下来的话，我不是作为老师的身份说出来的，你可以把我当成长你几岁的前辈想和你说的掏心窝的话，可以吗？”

“小游，你是不是，在这边上学不太适应？”

游玉不说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犹豫的苏黎。

“我刚刚知道，你是从格林孤儿院长大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很轻很温柔的语气，比小时候阿姨哄她喝药的语气还要温柔，可是游玉有一种被热水打湿的毯子紧紧缠住的感觉。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或者不适应，或者觉得奇怪，我都会帮你的，这不是你的错，”苏黎靠近游玉，两个人的脸面对面，隔的距离不远，像是苏黎想要袒露自己的真心，“你遇到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我们会帮你的。”

游玉一直以来很疑惑，从格林孤儿院退出来上学之后，就有很多人对她说过。

格林孤儿院是个很糟糕的地方，你之前受苦了，不要为过去难过，你现在犯错也是正常的，因为你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你被她们传授了不好的习惯是正常的，我们都很理解你，你不要害怕，我们都会帮助你。我们都爱你。

每次听到这些话，游玉都很不解。

迄今为止，她感受到的所有所有不开心都是从离开孤儿院后来这里上学感觉到的。被漠视，被排挤，被冷落……

如果可以，游玉希望永远不离开孤儿院。

游玉看着面前明显感到焦灼担心的苏黎，郑重地说：“老师，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在孤儿院长大。”

她一字一句说完这句话，心中感到莫名的畅快。“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在孤儿院长大很多人觉得我是个怪人，不想和我接触……可是我就是在孤儿院长大，而且，孤儿院把我养的很好，我很感谢她们。”

苏黎皱眉欲言又止。

说着，游玉甚至感到一丝自信，“孤儿院的前辈们教会了我很多。我从来没有因为出身这里感到一丝遗憾或者可惜。”

“如果有人对我因为我出身孤儿院而对我产生偏见，那只能证明她自己对别人心怀偏见，这不是我的错。我不会因为这些人去反思自己。”

苏黎的面容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克制的欲言又止。

“小游，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苏黎问，不得游玉回答，她继续一连串说，“小游，被同学漠视欺负，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会不会是，之前，有人教过你不好的东西？会不会，你之前要是有别的选择，你今天会更开心？”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想出一个答案说服我。小游，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格林孤儿院这个地方怎么样，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如果它真的那么好，那你维护他，我也尊重你。但是，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不对劲呢？”

“小游，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你还那么小，你才十六岁，你的人生只是刚刚开始。等你二十六岁，甚至三十六岁，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不用等到那个时候，”游玉几乎没有犹豫，“老师，不管我遇到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因为，在孤儿院的时候，格林女士对我们很好。她和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教导我们，希望我们长成正直善良勇敢的人。而且，格林女士深深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她相信每个人做的事情天上的神明都在看着，所以她从来不做坏事。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和别人说的一样坏呢？”

“神？”苏黎重复。

“对，”游玉毫不犹豫，“就是神。你信神吗。老师？古时代的神，大爆炸发生之前的神话传说里的那种，神。我虽然没有加入任何宗教，但我相信有神的存在。”

苏黎整个人摊靠在椅背上。

“老师，感谢你今天对我说这么多话。但，一切都是我的宿命，一切都是神为我定好的未来。不管遇到什么，我都甘之如饴。”游玉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苏黎是永远不会明白神的存在是有多美妙的。

那是一种任何力量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就好像，只要有神的存在和眷顾，你就拥有了火一般的热情和水一般绵延不绝的毅力，那些痛苦，失落，无助就可以轻松被克服。世上的一切困苦将不在存在，只是等到你采摘的玫瑰花。

世上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力量不是吗？

可惜苏黎是永远不会明白了。

游玉甚至对此感到一丝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