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提子的忙碌既有对龙城帮规矩的遵从,又有为两人未来争份好家底的谋划。
她看得出蓝信一和梁俊义的停滞又悄然向前里,包裹着不止有对离经叛道的畏惧,还有担心给自己惹麻烦的体贴。
人本就是复杂的,所有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谁要分不清到底哪个更重。
可理解并不代表要接受。
在没有看到足以百分之一百二十说服自己的证据前,她永远不会从执旗手的位置上走下。
她要高高在上地占据着不被指摘的位置,耐心等待三枚棋子究竟是谁先献上赤诚,又是谁先犯错。
提子犯了错,她是可怜的受害方。
信一犯了错,她是茫然的无辜者。
十二犯了错,她是被迫牵连的人。
哪一步都稳赚不赔,哪一步都落子无悔。
所以她从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她是一贯被动的局中人,又在暗地掌控着棋盘上真正的先手。
每个棋子都得在棋盘上她画好的线上移动,他们不被后退,更不被允许擅跃。
可蛰伏的日子确实辛苦,努力得来的东西来得太不容易。
白里伸出自己粗糙的双手,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寸一寸地细看。
辛辛苦苦谋划了半年,手里的钱才将将攒到了1800蚊,离身份证还遥遥无期。
原本脑海里有的诸多念头都被一张薄薄的证件禁锢在了城寨中,成了一纸空谈。
日子再这样过下去,她都怕真的忘了自己的来路,只记得自己是城寨里的阿妹。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在梁俊义又一次故意把自己折腾生病,来医馆问诊的时候,白里就兴起过念头。
既然能把自己的健康都当做筹码,那是不是也可以借他的喜欢来无息贷款一张微不足道的身份证?
白里在火炉边煎着药,旁边坐着热到冒汗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梁俊义。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可在马上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又被新的疑问打散。
这张身份证拿到手,是不是就意味着架势堂的门路被一刀斩断?
白里知道这可能性虚无缥缈,可她不愿承受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如果Tiger哥发现梁俊义的动作,发现是在为提子条女买身份证,他会怎么看白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而话风一旦传到了龙城帮,龙卷风又怎么看这个引起信一兴趣,却身为提子条女又搭上十二的女仔?
在手里筹码攒的够多之前,白里还不想引起上面两位的注意。
所以,当梁俊义疑惑地看过来时,她只是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念头,摇头说没事。
念头又一次抬头,是在蓝信一的汽水又一次放在凳子边的时候。
既然都敢在龙城帮细佬面前暗度陈仓,那是不是可以借助他的渠道来托九龙区的警察办上一张证?
可道理是相通的。
蓝信一的手笔瞒不过龙卷风的眼。
白里实在不知道他的克制与爱意到底是怎样的配比。
他表现出二分,她就只敢信一分。
如果龙卷风第一印象起了恶感,她连筹谋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跟大佬们耍心眼,结局显而易见:
之前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也别妄想着再接触到城寨核心,她还不如趁早打包行李偷渡回内地。
想来想去,算来算去。
还是现在的一切刚刚好。
在真正进入大佬们视线之前,她要做一只怯懦温顺的伶鼬,耐心等待着兔子们先动。
白里不是广撒网的赌徒。
她是潜心等待时机的猎手。
所有的棋子都摆在了棋盘之上,她没有打算先动任何一枚。
等该犯错的人去犯错,让该献诚的人来献诚。
她只需要坐在摇椅上,等火炉烧到恰到好处,等药慢慢煎好。
-
理发铺门外已经挂上了歇业的牌子,门口却守着几个面生细佬,还有几个龙城帮的小弟。
两帮的人各站一边,牢牢站定位置,虽姿态各异,却没一个人敢交头接耳。
屋内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Tiger哥把墨镜往沙发上一扔,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摸出个杯子,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咦?你几时开始钟意饮熟普洱???”(...喜欢喝熟普洱茶啊?)
洗手盆处的水声停滞了一瞬,龙卷风的声音从架子后传了过来。
“系啊,呢啲普洱系信一新送畀我嘅,佢话饮咗对身体好,快啲尝尝啦。”(...信一新给我买的,说喝了对身体好...)
Tiger哥也没多想,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十二那衰仔传染得有点感冒,鼻子都不怎么通。
来的路上早就渴了,于是端起杯子一仰头,满满一杯“普洱”就灌了进去。
然后老虎的脸色说变就变。
他的脸色霎时间从红润到了铁青。
Tiger哥刚要往外吐,龙卷风的话语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
“边个呕,就要当着班细路仔嘅面打扫。”(谁吐谁当着小弟面打扫卫生啊。)
大佬的面子比天大。
Tiger哥硬生生把嘴里的东西又咽了回去,黑了脸。
“攞中药当茶咁饮…… 信一呢个衰仔,唔系条舌坏咗,就系最近手痕脚痕,想挨揍回味下童年咋?”(拿中药当茶饮...信一这小子是舌头坏了,还是最近想重返童年啊?)
他扭头就给自己重新拿了个新杯子,用来漱口。
龙卷风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屏住气一口喝完,又把Tiger哥刚搁下的杯子重新满上,往对面推了下。
“对食烟佬好??。都系后生一番心意,唔好嘥。”(对吸烟佬好的。都是小辈们一片心意,别浪费啦。)
Tiger哥沙哑的声音满是不解与疑惑,“呢剂药点解咁难饮???你点饮得落?”(这药味道怎么这么恶心。你是怎么喝得下去这心意的?)
“戒咗烟自然就饮得落??啦。”(不抽烟就喝得下去咯。)
“你点可能戒得甩烟???冇理由??。”(你怎么可能戒得了烟,没理由啊。)
“食烟就要睇住个头马日日灌三份药。我惊自己仲未走,信一就先畀啲药灌到顶唔顺。”(抽烟就得看头马每日喝三份药啊,我都怕我还没死,信一就被药淹死了。)
龙卷风语气平平,Tiger哥却听出来了几分老兄弟对细路仔的控诉。
还没等Tiger哥笑着打趣说这都是小辈们的一番心意,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唔好净系讲我啦,而家道上都传紧有只病老虎,仲养住个体弱多病嘅头马,你点睇?”
(别光说我啊,我听说最近道上多了只病老虎,还养了个多病的头马,你怎么看啊?)
“十二条命系佢自己嘅。病老虎都仲打得,谣言嘛。”(十二的身体他自己说了算咯。病老虎也还算能打,谣言嘛。)
末了又补了句,“佢呢个衰仔要捱病,公事又从来冇甩底,我又点拦得住佢啊?”(他那个衰仔非要生病,又没耽误过做事...)
龙卷风听到了老兄弟对头马的控诉,内心也舒服了一点。
两个大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于是相视一笑。
龙卷风把自己的那杯“茶”举起来,Tiger哥把自己的水迎了上去。
叮——
茶杯相碰的清脆声音伴着话音一起落下。
“细路仔嘅事,由佢哋自己搞掂。”(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搞定啦。)
闲话说几句,话题就转到了最近道上的事。
大佬们就是这样,话不用多,眼一对视就知道黄纸兄弟彼此的意思。
龙卷风和Tiger哥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年轻时也为义气打过架,闷头喝过不知多少闷酒,把妹或被妹把。
他们自然清楚这种事就该让年轻人自己去撞。
撞痛了就醒,撞通了就定。
信一和十二到目前都没有越界,也没有闹出不该有的事,更没有耽误过正经事。
两个细路仔都在守着规矩,虽然各有各的狼狈。
可规矩就是规矩,守住了,就没道理要挨骂。
-
提子最近心情颇好。
因为码头的事情顺利了不少,进度突飞猛进。
往常总要让他盯着,才肯安分干活的小弟们,现在天没亮就各自纷纷上工;
曾经交接货物的时候,哪个都要在城寨磨蹭上大半天,现在回来跑的比兔子都快;
就连平日最爱躲懒的阿强,都专门从赌场跑到码头来帮了好几天的忙。
提子也就是随口问了一嘴,结果阿强一把鼻涕一把泪,痛诉了实情。
“城寨呢排做嘢做到癫,而家每日返去都觉得对唔住自己张床。”(城寨最近做事情忙到癫,现在每日回去都觉得对不起自己那张床铺。)
提子在心里琢磨了半天,将前后因果穿成一串。
大概是之前码头的那批货出了岔子,所以信一哥变相在给自己打配合,整治了次底下那帮不服管的细佬们。
这么一想,他干脆专门跑了趟理发铺,当面给自家大佬道了谢。
蓝信一当时还在埋头对账,忙得昏天暗地。
毕竟细佬们忙起来,也就意味着他所要处理的事也成倍的增加。
各种账本堆积在一起,蓝信一连抬头看的功夫豆没有,下意识随口回了句,“佢哋一得闲,就容易胡思乱想,生出事端。”
提子深以为然。
信一哥说的当然对,细佬们就是得压着,闲下来就容易出事。
他现在纯陷在高兴的情绪里。
码头的事情现在告了一段落,各个方面都稳定了下来。
自己之前分润零头的事情也算是因此功过相抵,彻底掀了篇。
这两个多月起早贪黑的苦没有白吃,全都作了数。
他也终于能回家好好陪下阿凤,把空白都一点一滴地填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