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四仔也没办法帮她。
他只能递来杯温水,犹豫许久后提醒,“你个胃太浅,克服唔到就冇得搞。”
白里内心也不是没有过退缩的想法,可每周四下午还是会迈开去四仔医馆的脚步。
每次去前,都要给自己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上一次碰到的是玻璃瓶造成的伤口,这一次如果碰上刀伤会怎样,下一次如果很严重的断臂又该怎么办?
可白里每次都在心底给自己画饼。
如果未来有天她能够在不吐的情况下,从头到尾地看完四仔处理伤口,也许下一次四仔就会允许她上手。
再下一次,她就能被允许接触更多的东西。
等到无数个下一次后,她说不定就会站在龙卷风的面前,给他把脉看诊,然后拿到笔巨额酬金,在港岛凭借第一桶金飞速发育...
望梅能止渴,画饼能充饥。
所以白里常常会在去四仔那送药的路上深呼吸,然后坐在专属于她的小板凳上等待一个未知的血淋淋的下午。
可身体反应是不讲道理的。
这些日子每次从四仔那儿回程的路上,白里的脚步虚浮,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
为了避免街坊问东问西,她连路上歇脚都不敢,都是从小道回的医馆。
陈伯倒是有问过一两次,但见白里说自己没事,摸了下脉后也就不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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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俊义最近发觉每周四来的时候,都会看到白里趴在柜台上。
她的脸深埋在胳膊里,呼吸极重,连带着背脊跟着起伏。
等到听到动静抬起头的时候,她嘴唇都是发白的。
就这还得鼓起力气朝他笑着打招呼,虚弱至极地叫声十二少。
那个笑实在让梁俊义内心发堵。
他自己已经对白里每日要做的事情门儿清,便按住了她扶着桌子想要借力起身的手。
趁着医馆里没旁人,梁俊义会沉着脸,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抓药,煎药的时间往往还会抡起扫帚打扫下卫生。
忙里忙外。
活像他才是这个医馆的长工,那柜台边半趴着的那个自然就是喜欢压迫长工的邪恶老板娘。
白里推辞了几句,索性就趴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看梁俊义忙前忙后。
偶尔恢复点力气,还能半开玩笑地挪移几句。
“十二少,我睇起身系咪好似就嚟撑唔住?”(我是不是看起来快不行了?)
“十二少,唔通架势堂里里外外嘅清洁都系你打理???”(难道架势堂里外都是你打扫的?)
“十二少,饮咗咁耐中药,点解仲唔见病情好转???唔通你底子本身就弱,身体一直唔太好?”
(饮了这么久中药,怎么生病还不见好啊,难道是你身子底弱,所以身体一直不太好?)
拎着扫把的长工气笑了。
但念及病弱老板娘好不容易有了精神,所以他深呼吸了口气,压着脾气说唔系。
其实也是因为老板娘颜色实在好,哪怕是虚弱着开玩笑的样子也着实让人生不起来气。
可长工就是有点生闷气。
原因嘛,他还没想通。
毕竟心里的思绪乱糟糟的,也没多清白。
瞥了眼侧趴在柜台上弯着眼的白里,田螺少年梁俊义闷头继续打扫卫生。
下次来的时候,他往往会带上一包从庙街老字号买的菲林卷亦或者是红豆钵仔糕。
因为老板吹得天花乱坠,又说能补气血,对身体好。
梁俊义从没有追问白里在四仔那究竟在干什么,又为什么会把自己整成这幅样子。
可余光看着她额头上的虚汗,漫画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弯弯曲曲地难以入眼。
实际上,好几次他都想开口。
可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她今天是不是又吐的厉害。
或者更不合适的,你要不然别再去了。
那会让白里感到比呕吐更加强烈的不适感。
梁俊义对此心知肚明。
那是她选择要做的事情,他不可以指手画脚,或者自以为好地劝她做决定。
别说他没这个身份,就算有,梁俊义也隐隐感觉自己不能做。
所以梁俊义只能把到嘴边的话一次又一次咽回去。
忙完医馆里的活儿,就走到旁边拿起她那早已凉透的水杯,重新倒杯温水,或者去街市上的糖水店买上几片柠檬泡水。
再一声不吭地,轻轻放在她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自己静静地坐回位置,拿起漫画书。
梁俊义只能坐在那里等。
等她看完书,等她喝完那杯水,等她的手指不再发抖。
等她从书中抬起头的时候,分给他一点关注,才可以对着那句“唔该”问上一句“你而家好返啲未?”(你现在好点没有?)
在等到坐不住的时候,他确实也有去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问过四仔。
“点解陈伯医馆??个女仔日日从你呢度返去,面色白到好似鬼一样?”(为什么陈伯医馆的女仔每次从你这返回去,脸白得活像鬼?)
四仔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在一旁看漫画的信一,开口说那不是病,是自己在搞自己。
梁俊义压根没在意那目光,他还是弄不明白什么叫自己搞自己。
一个女仔每周跑去满是暴力与血腥的跌打馆,回来的路上腿都在发抖,脸比纸还要白,但下回同一时间还是会去。
不是为了钱,更不是为了名,她到底想要什么?
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给提子那衰仔看病疗伤吧?
梁俊义想不通。
但他也没纠结,比起问为什么,他想的更多的是另一件事。
到底他能替她做些什么?
虽然他暂时还没理清到底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