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所以站在四仔面前开口求助,不是因为她信任四仔。
阿妹今日下午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在下午时还会在自己面前担心这个怪人到底会不会是坏人。
可她太需要一个人能够让她远离烂仔们的骚扰,所以只是在路上听自己讲了个故事,就下定决心要向四仔求助。
这件事不该由她做。
这件事该有人替她做。
提子应该解决这件事。
可提子是干什么吃的?
蓝信一心里盘桓了几圈的名字,最后只能骂最有资格光明正大帮阿妹的人。
那个最有资格正大光明帮阿妹的人应该在第一天就站出来。
他应该站在阿妹的旁边,顶到那些烂仔们的面前,指着鼻子骂,“你再够胆多讲一句睇下!”
他应该每日早晚去接阿妹上下工,帮阿妹套麻袋,狠狠教训一顿那个痴线痴到尽的制衣厂老板。
他应该在台风天给阿妹送伞,在暴雨里陪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回家,再熬上一碗驱寒的姜汤,在停电的深夜暖热床铺,不让她生病后自己抗到医馆。
他应该在阿妹被四仔外形吓到之前就出现,告诉阿妹,四仔是怪人但不是坏人,然后陪阿妹把药妥帖地送去四仔的医馆,再拉着手并肩送她回家。
可他大概连这些天阿妹被哪些人堵过都不知道。
提子从码头回来时估计已经到了半夜,阿妹早已把自己的害怕与恐慌连同疲惫一起收进了睡梦里。
因为他没有做到位。
所以阿妹才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医馆的门口,鼓足勇气地尝试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
她说“借你嘅势”的时候,说的羞赧又坦荡。
她没有畏惧陌生人可能的拒绝和猜忌。
她只借着一次送药的机会,几句刨开伤疤的解释,就给自己换得了一个既不用告诉提子,又不用求他蓝信一撑腰的解法。
可蓝信一仍越想越气。
气提子,气烂仔,甚至也带着几分气梁俊义。
气来气去,气到头。
蓝信一最气的还是自己。
但光气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可听着耳边阿妹那不会因任何阻碍放缓,只顾着往前走的脚步声。
蓝信一突然福至心灵地推翻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阿妹学外伤应该不是为了提子。
阿妹不会是为了任何人学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就像她独自来到四仔医馆门口,搞定了自己的安全。
她学外伤是为了在城寨站的更稳,能够有一天不求任何人,就自己搞定自己的事情。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仔是这样活着的。
或许,她不需要任何人也能自己找到活路。
哪怕没有提子,没有四仔,没有梁俊义,没有他蓝信一。
生气,欣慰,心疼,这些念头在蓝信一的脑海里打架,像扯紧的毛线团,谁也不让谁。
又经过了一个巷口,他偏头看见阿妹稳步向前走着,侧脸的轮廓清晰地印入心底。
下个念头直愣愣地从毛线团里挣脱,奋力冒了出来。
如果阿妹系我女朋友...
如果她是他的,那些烂仔不会有机会到她面前开口。
他们连想都不能想。
因为蓝信一不会等到有人说了什么才去训诫。
蓝信一存在的本身就是训诫。
其实阿妹的处境跟那个台风天没有区别,她还是一个人在扛着。
只是扛着的方式变聪明了,不会再等在凉茶铺,笨拙地用眼神试探,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她现在听了个故事,能很快就反应过来用上四仔的威势,这很聪明,也很好。
可蓝信一不能忍的是,都到了现在。
到了现在,她还需要自己去借别人的势。
那个本该替她挡风遮雨的蠢货,还在另一边忙着自己的事情,连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
他骂的蠢货到底是谁?
蓝信一停下了脚步,看着阿妹踏进了福盛楼,一层一层的楼道灯光递次亮起。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点烟,只是在手心握紧。
蓝信一不会因为细佬们拿提子条女开了几句玩笑就出头。
出头是在所有多心人面前宣告他对阿妹有想法。
这哪里是在帮阿妹,这是在给她贴上水性杨花的标签,让她的处境更糟糕。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传的是“提子条女唔守本分,同信一搭上晒”,而不会是烂仔们欺负提子条女有多过分。
烂仔们不会受影响,他自己或者提子再怎么受嗤笑都有限,受到最多伤害的只会是最无辜的阿妹。
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件事上功亏一篑。
但他就是要管这个事情。
不是以阿妹男人的身份,他现在还没那个资格。
他以龙城帮头马的身份,管一管城寨里精力过剩,闲到调笑女人的后生仔们。
蓝信一把打火机扔到了一旁,转身迈步朝着理发铺的方向走。
从明天开始,这群后生仔们要开始“走大运”了。
尤其是那帮街头巷尾最闲的。
最近码头的人手有限、各个地盘看场的排班太松散、有批货还要运到佐敦去...
由于庙街也马上要忙起来了,所以龙城帮对接的人马也要跟上,总不好堕了龙哥的威风。
东区最近来了几批偷渡来的硬茬子,通宵夜巡也要辛苦不少细佬们。
哦,对了,还有前些天南区堵住的排水沟,北区被打烂的主道砖块,都得派人去修缮一下。
这些事蓝信一本来打算慢慢安排,可现在他觉得可以提前一点。
这怎能算是报复?
这只是在做他身为头马分内的工作。
这帮衰仔只需要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会每天忙到没空在街上闲逛,没时间打量路过的女仔,累到连说闲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样阿妹就不需要在经过巷口时惴惴不安,不需要去四仔面前低头,不需要费尽筹谋只想要一张医馆门口的小板凳。
蓝信一决定回去就重新理下龙城帮细佬们的排工表。
城寨里的后生仔们可能要恨他了。
恨就恨吧。
反正细佬们也不能够知道,他蓝信一为什么突然这么勤快。
再说了。
头马发愤图强,做点自己分内的活怎么了?
龙哥都只会夸自己干活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