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水一样,改变着自身的形状,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奇形怪状的城寨。
蓝信一余光看着白里因为光线昏暗而愈发专心看脚下的侧脸。
心里在想着一件事,一件其实已经在他心底被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事
自己对她的称呼。
阿凤这个名字是提子叫的。
叫白里,又担心显得太生分严肃。
所以他一直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哪怕是后来在医馆里取了好几次药,也从来没有过称呼。
蓝信一从来只是掀开门帘进去,等她主动抬眼看向自己,然后再说明自己的来意。
有时候甚至不用说,因为他去医馆只有取药那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为什么不能干干脆脆大大方方地叫她阿凤或者白里。
好像只要不叫出名字,她在自己心底的定义就还是未完成式。
但刚刚路过的所有街坊都叫她阿妹。
整个城寨都在叫她阿妹。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不再坚持保持着距离,是不是也可以像刚路过的街坊一样,光明正大地叫她阿妹?
是,当然是。
就连细路仔都会叫她一声阿妹姐姐。
所以他没道理不可以。
斜坡顶处有盏刚换不久的街灯,光线就这样扑了下来。
照亮了蓝信一舒展开的眉眼,把两人的影子一同投射到并肩走过的路面上。
蓝信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就在他旁边。
两个影子在亲密无比地肩蹭着肩。
他又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可又在马上追到时停下了脚步。
看白里快要走到灯下时,蓝信一站定,抬眼,没忍住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那句在喉咙里哽了许久的称呼,终于带着犹豫地从中跳出。
“...阿妹?”
“嗯?”
白里站定回头,正好是在斜坡靠上的位置。
昏黄的灯泡恰好被她挡住大半,只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萦照着,细碎的黑发也被渡上了一层暖光。
蓝信一站在斜坡靠下的位置,抬着头望向她脸上由于逆光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神情。
周围杂乱破败的唐屋楼房,错综复杂的电线,还有小路两旁堆着的杂物都成了模糊灰暗的背景板。
视野处唯一的亮光正疑惑地歪头看向自己,眼睛睁得比平时要圆上一些,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鸡蛋仔。
“冇嘢。继续行。”
蓝信一目光下意识偏开了半寸,藏着几分羞赧,可眼底是温和的,嘴角也擒着浅浅的弧度。
所以眉眼舒展,又笑得坦然。
她看了他片刻,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城寨二把手今日有些奇怪。
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蓝信一就跟在身后慢慢地爬坡,笑得更开心了。
他笑是觉得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身后跟着的这个家伙只为了叫声阿妹,就在心里把整个城寨的街坊都搬出来给自己壮胆。
蓝信一现在不着急了。
那声嗯是给他的,只给他一个人的,没有任何旁的人掺杂其中。
他今天可以叫声阿妹,明天还会再来。
来日方长,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爬上了小坡,后半段路程就走的轻松了许多。
白里把药包换了个手提着,主动问起了四仔的事。
蓝信一听她语气还有些不安,就干脆将自己知道的故事一一诉说。
四仔曾经当过模特,也打过黑拳。
他是因为与富人发生了冲突,被用刀毁了容扔下了海。
女友也被人掳走,据说是被抓去拍片,但是再无音讯。
他毁了容,事业也遭雪藏,逃到了九龙城寨里,被龙卷风收留,凭借家学开了家小医馆。
所以他虽然几乎不怎么笑,经常冷着脸,但外冷内热,是可靠可信的人。
只不过有时候比较毒舌,但对女仔一向是尊重又敬而远之。
“一阵你唔好入去,企喺门口倾就得。佢搵女朋友嘅缘故,入面聚晒一班古惑仔,借故留低睇片消磨时间。”
(待会你就在门口讲就好...里面聚集的人大多是一些蹭来看影像的古惑仔。)
蓝信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
白里没应声,含糊不清地解释说自己待会可能有些事想问问他。
她没细说,蓝信一纵使好奇也没多问。
林杰森医馆的招牌没多久就出现在了眼前。
里面传来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窸窸窣窣地,还夹杂着几个男人的起哄声。
白里从蓝信一手里接过了药包,站定在门口。
看着他推门进去,喊了声四仔,然后又转头安抚地对自己笑了下。
四仔没一会儿就从半遮掩的门内走出,先是看了眼蓝信一,然后才注意到了正努力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的白里。
没说话,上前接过药包,点了下头算是交接完毕,转身就要回屋。
“四仔哥。”
四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里。
蓝信一刚把打火机拿出来,也闻言抬起眼。
“我睇你攞咗好多田七。使唔使我帮你磨成粉?”
四仔没接话。
但他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眼神中满是疑惑,双手已经下意识地在胸前交叠。
拒绝的信号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