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有些重了。
四仔连忙出声,“喂喂喂,你哋饮大咗啊?唔好再讲啦!”(你们喝大了,不要再说了。)
梁俊义当然没生气,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给自己又开了瓶酒,一口气喝了半瓶。
看着一人喝酒,一人吃菜。
四仔真的以为这事算暂时过去了,正准备开口说点别的。
砰。
面罩被溅出来的酒液洒了满脸。
四仔抹了把脸,发现两人谁都没看自己。
扑街黑*会。
酒瓶被放下的时候,梁俊义呛了口酒,但还没等呼吸平复下来,就出了声。
他声音比刚才哑得多,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知自己系咩身份,但我亦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啲乜。”
完了。
四仔伸手捂住了自己湿漉漉的脸。
开始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想不开跟明显不对劲的两位出来喝酒。
唯一值得四仔庆幸的是,现在时间够晚,人也少。
更别说老板提前就帮忙把这一角清了场,城寨里的人也都有眼色的不往这边乱看。
四仔的肌肉已经绷了起来,打算趁待会两人爆发时把桌子上还没吃的菜抢救一下。
至于这两扑街黑*会?
打架又不是一天两天,全当练练手脚咯。
先报酒泼脸之仇。
等他们来自己医馆包扎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得罪医师的下场。
四仔已经凭借着自己看片多年浸淫下来的导演风范,跨界写好了剧本分镜。
但蓝信一没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他只是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把烟灰弹进了风里。
因为蓝信一觉得这只是梁俊义酒精上头的话,算不得多真。
如果真的下定了决心,他不会在这里喝闷酒。
老虎的行动力太过莽撞。
但梁俊义还在犹豫,他还没跨过那道墙。
这天晚上他们三个都喝多了,没有再聊刚才的话题。
四仔走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最近都不再来凑这两条友的热闹。
剩下两位喝醉了,但一个比一个沉默。
蓝信一确实不能否认自己的确在某个时刻想过。
想过如果不是提子。
如果是他先遇到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又或者,如果没有那场在气窗后窥见的隐秘画面...
他会不会就这样把心底的情绪放过,把这个女人也当成路边一块好看的石头,看一眼就过去了?
想多了,酒精开始上头。
蓝信一没有答案。
-
事实证明,老虎会犹豫,会权衡利弊。
但当他说动的时候,不管怎样,最后一定动。
十二月初,城寨难得地出了几天太阳,能偶尔见到窄巷上空明媚的蓝天。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梁俊义照旧打着来找蓝信一玩的借口。
实际上一进城寨就熟门熟路地往菜市场侧门绕。
上回喝大后他回去睡了很久,醒来思前想后了半天。
别的没记清,连自己的豪言壮志都忘得一干二净,唯独记清了一个消息——
信一说白里会经常在街市口的凉茶铺出现。
其实如果不是这句话,梁俊义还得踌躇上一两天。
制衣厂人多眼杂,福盛楼街坊八卦。
他没理由去制衣厂打扰人做工,更没资格去敲响她的房门。
至于再去街市偶遇...
梁俊义担心会有风言风语传到提子耳朵里。
他顶多被脱层皮,可她又会遭遇什么呢?
所以梁俊义之前总来城寨却啥事都没干成。
毕竟他的人手都在庙街,哪怕再熟,问龙城帮的小弟也有些不合适。
想想看。
他一个架势堂的头马,跑过来问龙城帮的细佬,“喂,提子的女人最近常在哪里出现啊?”
丢。
不用Tiger哥出手,他梁俊义自己回去就把脑袋挂在堂口的那根最粗的房梁上。
也是多亏了好兄弟。
虽然信一上次的质问,他确实还没想清。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梁俊义做事一向敢作敢当。
所以他打算再来看看。
万一看着看着,就想清了呢?
-
老虎仔的运气也是好。
恰好勇气还在胸膛里安稳地待着,恰好想见到的人第一次就碰到了面。
虽然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白里正侧身站在凉茶铺前不远处,靠着路边的角落,手里正抱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在闹肚子,布裤都形同虚设,污秽伴随着婴儿的哭闹往下淌。
连她袖口都没能幸免。
周围路过的街坊都没忍住掩住口鼻,加快了步伐,嫌弃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露出就和她擦肩而过。
没有人停下帮手,白里也不慌张,就在那静静地哄着。
梁俊义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看错眼。
正大脑宕机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收到风,以至于犹豫中错过什么大消息的时候,真相来了。
一个拎着大袋小袋蔬菜和日用品的年轻女人从一旁的杂货铺跑了出来,手里还拽着块刚买的婴儿裤。
那女人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土黄色衬衫,满脸写着窘迫无措。
白里却只是冲她笑了下,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就那样用手里的白布,帮婴儿擦干净污秽,又轻手轻脚地换上新的裤子。
嘴里哼着小调,逗弄着因为感到不舒服而大声哭闹的婴儿,丝毫不嫌弃地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哄着。
梁俊义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靠在墙边上,看着格外柔和的白里。
隔得太远,所以听不清哼的调子,但他看见白里垂下的碎发被婴儿的拳头攥在手里,扯得有够紧的。
但她没有拨开,更没有恼。
婴儿的哭声渐渐平息,白里将婴儿竖着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搁在自己肩窝上,然后对女人说了几句话。
梁俊义听不清,但能看到那女人的眼睛红了,含着泪接过婴儿。
白里顺手接过了女人手里拎着的东西,轻拍了拍女人的肩。
两人一起穿过了街市,往另一头走去。
梁俊义看了下走向,大概猜出了她们要去的目的地。
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靠在一栋唐楼外的墙侧,内心的念头正在安静地七上八下。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也许只是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在楼下站上一会儿。
没过一会儿,白里出来时甩着手腕上的水珠,挽起了明显洗过的袖口。
她没看到刻意躲起来的梁俊义,在原地停了片刻就找准了接下来的方向。
梁俊义下意识地在后面跟着,好像被按上了什么一键跟随似的。
他除了记得躲避回看外,脑子压根没在运转。
直到白里掀起帘子,身形隐没其中,梁俊义这才意犹未尽地移开视线。
他远远看了眼门匾。
这个地方他知道。
陈伯医馆。
医馆?
梁俊义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