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海棠无诏 > 第52章 金銮殿风云:朝野震动

第52章 金銮殿风云:朝野震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顺治十四年六月廿五,卯时三刻。

太和殿内,六十四根朱红大柱在晨光中投下森严阴影。龙涎香的青烟从铜鹤香炉的鹤喙中吐出,攀着大柱袅袅上升,在藻井下方聚成一团薄薄的雾障。满汉百官按品阶肃立,蟒袍补子上的禽兽纹样在琉璃瓦折射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咳嗽声都被压住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吴良辅身着绯红蟒袍,手捧明黄圣旨,一步步踏上九十九级台阶。他手里那卷圣旨比寻常的厚得多——不是一页,是厚厚一叠。每一页上都写满了一桩罪,每一桩罪都对应着一个人头。

吴良辅展开第一页,声音尖细而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回音撞在朱红大柱上,一层一层荡开。

“朕闻江南有司,借八旗之名,行酷虐之实。强占民田,私设刑堂,截留皇粮,甚而杀人埋尸,天理难容。今据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所查实据,着即严办,以正国法。”

他翻过第一页,展开第二页。纸页在晨光里哗啦作响。

“镶黄旗庄头哈尔察,于顺治八年五月至十二年三月间,在庄园西跨院活埋抗租农户十三人,其中包括三岁孩童二名。其行残暴,灭绝人性。着即凌迟处死,诛灭三族。家产充公,以赈江南灾民。庄园改建义冢,以安亡魂。”

“三岁孩童”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那声音不大,却被殿顶的藻井放大了——嗡嗡的回声从头顶压下来,像是那些孩童的亡魂正从金砖缝隙里往外钻。

镶黄旗都统穆里玛按刀上前一步。豹皮箭袖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厉色,刀柄上的玛瑙珠子撞在佩环上,叮当作响。

“皇上!哈尔察乃太祖爷旧部之后,虽有过失,何至于凌迟处死、诛灭三族?”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恐是汉臣借机诬陷,动摇八旗根本!”

“穆里玛。”

顺治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压在所有人的脖子上。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叠验尸报告,手腕一抖,纸张哗啦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尸骨的位置、深度、姿态。

“这是苏州府仵作的验尸格目。十三具尸体,埋在西跨院桂花树下。最深的一具,埋了六尺。最浅的一具——是一个三岁孩童,埋得只有两尺。”他的手指压在纸上,指节泛白,“仵作在尸格上写:‘该童右手五指俱断,疑系挣扎所致。’”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穆里玛。

“手指是在泥土里挣扎时掰断的。这只手,至今还卡在泥里。穆里玛,你跟朕说——这也是诬陷?”

穆里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什么,但他看见顺治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寒。他退了一步,退回队列,脸色铁青。

吴良辅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宣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镶黄旗佐领额森特,私设阉割刑堂,残害男童十七人,致五人死亡。其行径令人发指,着即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发配伊犁为奴,女眷入浣衣局永世为婢。”

站在陈廷敬身旁的少年陈直浑身一颤,双手下意识捂住了□□。他的指节隔着青布衫抠进那道伤口,脓血渗出来,染红了指甲缝。可他没有低头。他死死盯着丹陛上那卷圣旨,眼睛里有火在烧。

顺治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镶黄旗庄头赵老虎——”吴良辅展开又一页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强占民田两千顷,贩卖人口二十六人,阉割男童五人,活埋抗租佃户九人。罪恶滔天,神人共愤。着即斩立决,悬首示众十日,首级送江南各州县次第徇示。家产尽数归还被占百姓,庄田永免赋税。”

“正白旗庄头乌尔泰,强征民女三十三人充奴,致使九人不堪受辱自尽。着即绞刑,妻女发配宁古塔为披甲人奴,永世不得回京。其府邸改建贞节祠,供奉屈死民女。”

正白旗行列中,都统苏克萨哈的儿子色和礼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去摸腕间的珊瑚朝珠,手抖得太厉害,朝珠“啪嗒”一声掉在金砖上,珠子散了一地,滚到汉臣杜立德的脚边。杜立德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将珠子轻轻踢了回去。

陈廷敬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叠验尸报告,双手呈上。

“皇上,这是九名屈死民女的尸格。每具尸体指节俱断,系强行断指所致。其中两名民女,最后一次被送入——”他顿了顿,“色和礼府中。次日抬出来时,已不成人形。”

顺治帝接过尸格,低头看了片刻。殿内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只是盯着纸上的字,一言不发。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脊背发凉。

“色和礼。”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阿玛苏克萨哈,平日里教导你忠君爱民。就是让你如此对待百姓之女?”

色和礼“扑通”跪倒,浑身颤抖,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膝盖压在自己散落的珊瑚珠上,珠子硌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吴良辅展开最后一卷圣旨。这一卷比之前的都薄,只有两页。但他的手抖得比之前更厉害。

“苏州织造李延龄,欺君罔上,以劣质潞绸替换贡品云锦三百匹,贪污差价白银五万两。更伪造账目称‘供菩萨织幡’,亵渎神明,罪在不赦。着即腰斩,曝尸三日。其府邸改设江南义庄,以儆效尤。”

“皇上!”索尼的儿子噶布喇从队列中冲出,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李延龄乃先皇亲封的织造!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此酷刑,恐——”

“恐什么?”顺治帝打断他。

噶布喇张着嘴,看着顺治帝的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廷敬上前,将两片焦黑的桑皮纸呈给御前。纸角拼在一起,朱砂写的“索尼府入账”与“云锦换潞绸三千两”连成完整的一行。旁边还放着一块染血的绸缎,云锦的织纹里嵌着暗红色的血渍,那是从染坊后院老槐树下挖出来的。

“这是云岩寺香灰中找到的残页,与静慈师太藏匿的半片拼合而成。另有苏州织染局周明德所记底册为证,每笔交易都与索尼府管事纳泰的朱批吻合。铁证如山,不容狡辩。”

噶布喇低头看着那两片残页,纸角焦黑,朱砂刺眼。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究说不出一个字。他退回队列时,脚步有些踉跄。

“科尔沁管事哈日泰,借太后草场之名,强占江南民田五百顷,致使三百户流离失所。着即鞭刑一百,逐出江南地界,永不得再入汉地。强占民田,着陈廷敬即刻丈量归还。”

穆里玛再次出列。这一次,他没有按刀,而是摊开双手,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

“皇上,哈日泰乃科尔沁亲王账下亲信。如此惩处,恐伤了满蒙和气。太后那边——”

“穆里玛。”

顺治帝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井底。

“三百户百姓流离失所。你方才在殿上听见哈尔察活埋十三人,没为他们求情。听见额森特阉割十七名男童,没为他们求情。听见乌尔泰逼死九名民女,没为他们求情。你求情的,一个是太祖旧部,一个是科尔沁亲信。穆里玛,你跟朕说——你的‘和气’,是哪一家的和气?”

穆里玛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镶黄旗行列中,一名老参领忽然出列,跪在金砖上。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第五名、第十名。正白旗、正黄旗——二十余名满臣同时出列,齐刷刷跪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辩解。他们只是跪着。蟒袍补子上的兽纹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丹陛之下。他们的膝盖压着金砖,压着那些散落的珊瑚珠,压着少年陈直滴在上面的血痕。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们不敢反驳皇上的旨意,但他们用膝盖告诉所有人——我们不认。

顺治帝看着他们。看着那一排排蟒袍,看着那一个个低着头颅的满臣。他们跪着的姿态,比站着反驳更让人窒息。那沉默像一面墙,压过来,压过来,要将丹陛上那道明黄的身影压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良辅手里的圣旨开始发抖。久到汉臣行列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靴底。久到少年陈直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破了掌心。

然后顺治帝开口了。

“你们要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划过金砖。

“就跪着听。”

他抬手,示意吴良辅继续。

吴良辅展开最后一页圣旨。他的手抖得厉害,纸页在晨光里哗啦作响。他念了半句,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上面那行字。

“太后名下江南牧场——”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但大殿太静了,静得连铜鹤香炉里的炭火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七个字还是清清楚楚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顺治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没有让吴良辅继续。他自己接了下去。

“着即名义归还朝廷。由户部与理藩院各派专员共同管理。其历年账目,着陈廷敬彻查后公示。”

他念到“太后”二字时,声音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短到跪在地上的满臣们来不及交换眼神。但顺治帝知道,那个停顿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炸开了。

遏必隆的女婿额尔德尼按捺不住,膝行上前。他是跪着的人里第一个开口的。

“皇上!太后的牧场,乃是当年太宗皇帝亲赐。如今却要交由汉臣管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这...这与礼不合啊!”

顺治帝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想起自己十三岁亲政那年,太后站在丹陛下为他撑伞。雨水淋湿了她半幅凤袍,她浑然不觉,只是抬头望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她说过一句话,被雨声淹没了。后来他从苏麻喇姑口中得知,她说的是——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清的皇帝了。额涅能做的,都做完了。

“与礼不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