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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乾清门夜议:满汉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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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乾清门值房的铜炉吐着暗红的火舌,炭灰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添碳。鳌拜坐在最靠近炉火的位置,火光将他颧骨上的刀疤映得如一道未愈合的裂口。他腰间的太祖刀横在膝上,刀鞘末端的铁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值房低矮的梁柱,“刚给那汉女的野种办完周岁礼,又要在乾清宫设周岁宴?当这紫禁城是汉人的戏园子么!”

索尼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珠子上刻着满文“忠勇”,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烛火映在上面,像一串暗绿色的眼睛。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捻到第三颗时停了一下——那颗珠子上除了“忠勇”二字,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那是他苏州产业的暗记。三十家当铺,十二间绸缎庄,八处漕运码头,每年流水白银十万两,都藏在这个“苏”字里。他把那颗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继续捻下去。

“鳌大人息怒,”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劝,又像是在挑,“听说周岁礼那日,皇上特意从库房搬了龙凤毡,铺满承乾宫正殿。那可是当年朝鲜国王跪进的贡品,如今用来垫汉女的脚。听说那龙凤毡上金线绣的龙眼,被那孩子的虎头鞋踩了好几脚。”

“汉女?”苏克萨哈冷笑一声。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新换的珊瑚扳指,扳指在火光下泛着血色。他是正白旗旗主,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萨尔浒,他本该坐在最前面,可此刻他宁愿坐在角落里——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夜议,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会被传到太后耳朵里。说多了是罪,说少了也是罪。

“更有甚者,”他把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皇上还让她参与内政,批阅奏折。昨儿个听养心殿的当值太监说,那董鄂氏的手都伸到‘广运之宝’上了——那是什么?那是皇上御笔朱批才能用的玺!她一个汉妃,凭什么?”

遏必隆的胖脸在热气中泛着油光。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那地方最冷,每次有人开门,冷风就灌进来扑在他脸上。

可他不敢往里挪——里面坐的是鳌拜,旁边坐的是索尼,再旁边是苏克萨哈,他谁也得罪不起。他慌忙按住苏克萨哈的手,那只手肥厚温软,像一块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发糕:“苏大人慎言!这话要让皇上听见,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皇上?”鳌拜突然起身。他的动作太大,豹纹箭袖扫翻了桌上的□□茶,茶碗摔在金砖上,乳白色的茶汤溅了一地,像一摊凝固了的猪油。值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碗□□茶是遏必隆带来的——科尔沁进贡的□□茶,他舍不得喝,带过来给几位大人尝鲜。此刻茶碗碎在地上,没有人低头看一眼。

“皇上被那妖女迷得连祖宗规矩都忘了!”鳌拜的手按在太祖刀上,刀鞘上的铁箍被他攥得发烫,“你们知道她收养的那个小野种的生父是谁么?正是前段时日和汉人牵扯不清的辅国将军塞图!上次借着南党案没整死他,竟然让他因祸得福,把那小野种送进宫来。这要是让那小野种长大,满臣的脑袋岂不是都得被汉臣踩在脚下!”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着。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圈地三百顷”。那是他去年在通州圈占的良田,记在管家名下,和户部的鱼鳞册对不上。这笔账若是让陈廷敬查出来,三百顷地,够他鳌拜掉三次脑袋。

值房内突然响起铁器摩擦声。苏克萨哈的腰刀已出鞘三寸,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没有把刀拔出来——不是不敢,是还不到时候。刀出鞘三寸,刚好能看见刀身上刻的那行字:“正白旗苏克萨哈”。那是他阿玛留给他的刀,也是他阿玛留给他的话:这把刀,是用来砍汉人的。

“说到脑袋,”他把刀往鞘里推回一寸,刀刃和鞘口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鳌大人,镶黄旗庄头年贡一万两白银,其中有多少进了您的口袋,您比谁都清楚。下官接到密报,皇上秘派陈廷敬去江南清查遥祭——遥祭,遥祭,祭的是南方的汉人,查的可是咱们满人的账本。陈廷敬已经到扬州了,鳌大人,您那三百顷地,还能藏多久?”

鳌拜的拳头砸在苏克萨哈肩头。那一拳不重——不是舍不得打,是留着力气。鳌拜在战场上和明军打过二十年,真要动手,苏克萨哈撑不过三招。可这里是乾清门值房,隔壁就是养心殿,皇上还没睡。他不能让皇上听见。

“你威胁老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一头豹子在喉咙里闷哼,“你正白旗在杭州吞了四百顷茶园,当老夫不知道?那可是小女的嫁妆,总不能让她嫁过去喝西北风——”

苏克萨哈的脸瞬间涨红,手重新按在刀柄上:“鳌拜!先皇亲赐的产业,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你以为你那圈地的事,就没人知道?”

“够了!”索尼拍案而起。他的佛珠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串绳断了,十几颗翡翠珠子散落在金砖上,骨碌碌地滚向不同的方向。

有一颗滚到了鳌拜脚边,被他踩住了——那颗珠子上刻着“苏”字。有一颗滚到了遏必隆脚边,他慌忙弯下腰去捡,胖手在青砖上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捡起来,又掉了一颗。

“都忘了先皇遗训么?”索尼站在那里,胡须在发抖。他很少失态,今天这一拍,不是因为鳌拜和苏克萨哈吵架,而是因为他们在吵架时把各自的底牌都亮了出来。圈地、茶园、苏州当铺——这些东西,他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今日他们吵红了眼,说破了。“满汉大防才是根本!先皇在时,满汉分治,八旗子弟人人有饭吃、人人有马骑。如今皇上重用汉臣,陈廷敬、王弘祚、杜立德——这些汉人一个个都爬到了咱们满人头上!你们还在这里窝里斗?”

他弯腰去捡佛珠,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老了。他今年六十有二,辅佐了三代帝王,看着太祖皇帝的铁骑踏遍辽东,看着先皇的八旗劲旅攻破山海关。

那时候满人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要跪下。现在呢?现在一个汉人御史就敢弹劾满洲贵族的庄头,一个汉人巡抚就敢清查八旗的田产。他老了,可他不甘心。

遏必隆慌忙把捡起来的佛珠放在桌上,珠子上沾了茶水,他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不敢擦了——那是索尼的佛珠,他怕擦坏了。

“索大人的意思是——”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索尼没有看他。他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捡回来,放在掌心里,低头数了数。少了一颗。

“如今皇上秘派陈廷敬去江南,”他将佛珠攥在手里,翡翠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名义上是查遥祭,实则是要挖咱们八旗的根基。陈廷敬那老儿清廉得很,抓不到错处。可咱们呢?你们在江南,哪个没有产业?哪个没有把柄?”

遏必隆的胖脸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把钥匙——那是苏州三十家当铺库房的钥匙,他从不离身。

他知道索尼看见了,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他想起上个月苏州来信说当铺被汉人同行排挤,利润减了三成,他还没敢跟索尼提——怕索尼觉得他无能。可此刻索尼说出“三十家当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瞒不住了。

“下官在苏州还有三十家当铺、十二间绸缎庄——还有几处小生意——都是给儿孙留的家底,”他掰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那都是咱们的家底啊!如今皇上借着清查遥祭之名,秘派汉臣挖咱们的根基,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鳌拜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刀,忽然想起去年圈地时,他把顺天府那个不肯交地的汉人老农绑在马后拖了三里地。那老农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在陈廷敬大人府上当差,他会替我告状的。”他当时笑了。现在他笑不出来。

“都是那妖女吹的枕边风,”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上从前多英武,自从迷上她,竟连满汉大防都忘了!”

“别忘了,”索尼忽然压低声音,把手里那颗刻着“苏”字的佛珠举到烛火前,烛光透过翡翠,珠子里的纹理像一条条细密的血管,“那女娃娃虽是董鄂氏收养,可她母家毕竟姓的是董鄂。董鄂家是什么人?是汉军旗!骨子里还是汉人血脉。若让这孩子得势,日后那些汉臣在朝堂上还不得蹬鼻子上脸?还有满臣的好吗?”

“所以必须断了皇上的念想!”鳌拜猛地捶桌。桌上的茶碗震了一下,碗盖滑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遏必隆心疼地看了一眼——那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青花瓷,是他福晋的陪嫁。“先拿陈廷敬开刀,再收拾那妖女!”

苏克萨哈挑眉。他的拇指重新转动珊瑚扳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怎么开刀?陈廷敬那老儿清廉得很,抓不到错处。下官派人盯了他三个月,他出门只坐一顶旧轿,轿帘都洗得发白了,连轿夫都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你拿什么弹劾他?弹劾他轿帘太旧?”

索尼没有回答。他把佛珠一颗一颗穿回串绳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与世无争的事。

穿到那颗刻着“苏”字的珠子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将它轻轻推到最中间的位置。他忽然抬起头,盯着墙上那幅《黄河漕运图》。图是十年前绘的,边角已经泛黄,可墨线还是清晰的——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从徐州拐了个大弯,穿过吕梁洪,一路东流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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