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四年春,三月初三,今日是婉格格周岁礼,承乾宫的铜狮门环上一早就系上了红绒花,朝鲜进贡的龙凤毡此刻正从殿门铺至长廊,明黄底色上的金线绣龙随着宫人脚步起伏,仿佛要腾云而去。
董鄂妃身着珊瑚红吉服,腰间系着顺治帝亲赐的百子锦囊。她站在廊下,望着青颜和紫苏忙里忙外地张罗,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日——那日她跪在慈宁宫冰冷彻骨的金砖上,被太后指着鼻子骂“狐媚惑主”。
太后摔了一只茶盏,碎瓷片溅到她膝边,有一片擦破了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也没有哭。
从慈宁宫回来,她跪在佛堂抄了一整夜的《金刚经》。天快亮时青颜推门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青颜把她扶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孩子呢?”青颜说小姐在暖阁里,紫苏守着呢。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虽然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塞图将军把婉婉送进宫来的时候,婉婉才刚出生没多久,裹在襁褓里,小脸冻得通红。紫苏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和自己很像——都是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都是在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皇上给孩子取名叫婉婉,对外只说“皇贵妃的养女”。可她知道,从那日起,这就是她的女儿。不是养女,是女儿。
“主子,”青颜端着一碟新蒸的豌豆黄走过来,“您站了半个时辰了,进去歇歇吧。”
董鄂妃没有动。她看着庭院里那棵西府海棠,花期未至,枝头才鼓起暗红色的花苞,一颗一颗的,像用朱笔点在枝头的墨点子。
去年这个时候她刚从鬼门关里回来——慈宁宫的罚跪之后她高烧不退,太医说“怕是不好了”。
皇上在奉先殿跪了一整夜,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她在暖阁里,隔着几道宫墙,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青颜。青颜跪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孩子呢?”青颜说小姐在乳母那里,好着呢。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格格周岁礼快开始了,贞儿那边——”她忽然开口,“派人去请了吗。”
青颜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碟子放在廊下的石台上,才低声道:“请了。翡翠说贞主子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小主子,就不来了。”
董鄂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不是病气——贞妃上个月在慈宁宫被静妃当众奚落了一顿,说她“穿红戴绿也盖不住那股子寒酸气”。
贞妃当时咬着嘴唇没有回嘴,回到储秀宫就把那件茜素红旗装脱下来扔进了炭盆。董鄂妃后来让人送去一匹新料子,贞妃收下了,没有回话。
“皇上驾到——”
顺治帝的声音带着笑意,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三岁的玄烨。
小家伙穿着簇新的湖蓝缎面马褂,腰间系着太后亲赐的珊瑚玉带,手里攥着个金丝楠木匣子,鼻尖上还沾着晨露——他在外面等了很久,不肯进屋,非要等皇阿玛一起进门。
他身后还跟着四岁的福全,二阿哥穿着宝蓝色马褂,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跑得气喘吁吁的,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宁悫妃跟在后面,笑着扶住儿子的肩膀:“慢些,没人跟你抢。”
“珠儿,”顺治帝伸手替董鄂妃拂去肩头落下的几瓣落梅——是隔壁院子的梅花,开败了,被风吹过来,落在她肩上像几片褪了色的胭脂,“朕让人又加了几个碳盆,可别冻着小婉。你站在这儿做什么,风大。”
“皇上惯会操心,”董鄂妃轻笑,目光落在玄烨和福全身上,“三阿哥今日可是头等功臣——准备好了么?二阿哥也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玄烨慌忙行礼,手里的匣子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两只手捧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功课一样一板一眼地说:“董娘娘放心,儿臣记着规矩呢!皇阿玛说了——不能咬疼妹妹的耳朵,不能摔着妹妹,不能让妹妹哭。”
他抬头望向顺治帝,“皇阿玛,儿臣是第一个抱妹妹的人,对么?”他说这话时声音响亮,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他的手心全是汗——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出汗,擦了好几遍都擦不干。
他怕自己抱不好。嬷嬷教过他怎么抱孩子,可那是在嬷嬷手里,不是在他手里。妹妹是活的,会哭,会动,会攥他的衣领。他怕自己手滑,怕妹妹一哭他就慌了,怕皇阿玛和董娘娘觉得他不够好。他把这些害怕都藏在挺起的小胸脯底下,谁也不给看。
福全在旁边急了,拽着玄烨的袖子:“我也要抱妹妹!凭什么只能你抱!”
“因为你年长于我!该谦让手足”玄烨梗着脖子。
“我才比你长一岁!”
“长一岁也是长!”
“好了好了,”宁悫妃笑着把福全拉到身边,蹲下来替他整了歪掉的帽子,“你三弟是皇上钦点的首抱人,这是规矩。你在旁边看着,等会儿让你抱一下,但可别把妹妹摔了。”
福全瘪着嘴,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能抱一下也是好的。
“正是。”顺治帝笑着捏了捏玄烨的脸,“按咱们满人规矩,首抱人要咬耳垂驱邪。你下手轻些,别像你二哥上次抱猫似的,把猫吓得三天不敢出屋。”
福全抗议:“皇阿玛,那猫本来就胆小!不是儿臣吓的!”
众人笑起来,气氛松快了几分。玄烨没有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那根将要托住妹妹后颈的手指悄悄伸直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嬷嬷教的口诀——托后颈,护屁股,不能晃,不能松。
一行人走向暖阁。暖阁里,婉婉躺在缀满珍珠的摇篮里。她满周岁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婴儿。她穿着蜀锦裁的百蝶衣,小拳头攥着枚珊瑚铃铛——那是吴良辅昨儿个送来的周岁贺礼,摇一摇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刻她醒着,看见帘子掀开,一群人走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目光牢牢地锁在了玄烨身上。
玄烨凑近时,她忽然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胖嘟嘟的小手从摇篮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玄烨的马褂下摆,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说——你来了。
殿内响起一片轻笑。玄烨被她这一攥弄得不知所措,回头看了看顺治帝,又看了看董鄂妃,耳朵尖悄悄红了。福全从宁悫妃身后探出头来,踮着脚尖往摇篮里看:“妹妹怎么不抓我的衣裳?妹妹你抓我的呀!”
“你站那么远,妹妹够不着。”玄烨得意洋洋地护着摇篮,小身子挡在福全面前。
“那你让开!”
“不让!”
“轻点啊,”董鄂妃忍不住叮嘱玄烨,语气像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可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额涅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在她伸手去抱弟弟的时候说“轻点啊,弟弟还小”。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不是亲生的”,后来知道了,弟弟已经被送走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玄烨小心翼翼地把婉婉从摇篮里抱起来。他的胳膊绷得笔直,一只手托着婉婉的后颈——他记得嬷嬷教过,小孩子的脖子软,要托住;另一只手抱着她的小屁股,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婉婉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团裹着棉花的云。
他不敢动,不敢换手,甚至不敢呼吸——怕一呼吸手就不稳了,怕手不稳妹妹就不舒服了,怕妹妹不舒服就会哭。他把嘴凑近婉婉的左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哇——”
婉婉的哭声震得梁上燕巢轻晃,珊瑚铃铛从她手里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顺治帝脚边。玄烨吓得手足无措,小脸涨得通红,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笨拙地哄:“妹妹不哭——哥哥不是故意的——哥哥在替你驱邪呢——”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他把婉婉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软软的头发上,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福全在一旁幸灾乐祸:“你把妹妹咬疼了!皇阿玛你看他!”
“闭嘴!”玄烨急得眼眶都红了,可他的手还是一动不敢动。他低头看着婉婉,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福全嘲笑他,是因为他真的把妹妹弄疼了。他以为轻轻咬就不会疼,可妹妹还是疼了。他想说“对不起”,可他说不出口。
董鄂妃正要上前,却看见顺治帝弯下腰,捡起那枚铃铛,在手里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婉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泪眼模糊地转过头,看见铃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伸出小手去抓。顺治帝把铃铛放回她手心里,她握住了,不哭了,只是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海棠花瓣。
“好个驱邪!”顺治帝哈哈大笑,从袖中掏出金丝蜜枣递给玄烨,“朕赏你御膳房新做的蜜枣,可别告诉旁人是朕惯你。”
玄烨接过蜜枣,却没有吃。他眼睛还盯着婉婉,小脸上写满愧疚:“董娘娘,妹妹还疼么?”
“不疼啦,”董鄂妃弯下腰,用帕子替他擦去额头上吓出来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帕子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从前额涅替她擦汗时用的熏香是同一种。“你瞧,妹妹抓着你的衣角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婉婉胖嘟嘟的小手果然还攥着玄烨的马褂下摆——哭完了,没松开。她的脸贴在玄烨的臂弯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她嘴角已经往上弯了。她不会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的。
福全终于瞅准机会挤到前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婉婉的小手上碰了一下。婉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脸重新埋进玄烨的臂弯里。福全愣了一下,收回手,瘪了瘪嘴:“妹妹不理我。”
宁悫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多来几回,妹妹就理你了。”
玄烨没有趁这个机会炫耀。他只是低下头,把婉婉往怀里又拢了拢,很小声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妹妹,下次哥哥不咬你了。”婉婉当然听不懂。可她攥着他衣领的手,又紧了一分。
宁悫妃转向董鄂妃,眼中泛起柔光:“三阿哥这般心疼妹妹,日后怕是要成护花之人呢。”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佟妃心里。她坐在角落,望着玄烨小心翼翼抱婉婉的模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自玄烨被顺治帝指定为婉婉的“首抱人”后,这孩子就越来越往承乾宫跑。
下学后先来承乾宫看婉婉,再去景仁宫请安;练完字先把字帖拿到承乾宫给董鄂妃看,再拿回去给额涅看。连荷包里都装着给婉婉的蜜饯,说是“妹妹爱吃甜的”。
她上回在景仁宫里发现一只被藏起来的绣花香囊,针脚齐整利索,样式又别致——不是景仁宫的手艺,是承乾宫的。她没有质问玄烨,只是把香囊放回原处,当什么都没看见。
“苏嬷嬷到——”
慈宁宫的掌事宫女捧着鎏金托盘进来,托盘上的长命金锁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苏麻喇姑稳稳当当走到殿中央,稳稳当当把托盘放在桌上,稳稳当当地开口:“太后今日身子不适,特命奴婢送来金锁,祝婉格格顺遂无忧。”
她把金锁放在桌上时,指尖在金锁上的“满蒙永固”四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那一下不响,动作极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董鄂妃看见了。
“劳烦苏嬷嬷回禀皇额涅,臣妾和婉格格感激不尽,还请皇额涅多注意身体康健,臣妾会带着婉格格常去探望。”她把金锁收进匣子里,动作很稳,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和刚才接旨时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金锁上停了一下——她摸到那四个字,“满蒙永固”。太后的意思很清楚:这孩子不是她的。婉婉有董鄂家的血脉不假,但在慈宁宫眼里,她首先是朝廷的质子,然后才是她的养女。你的。这两个字,太后不认。
“陈福晋到——”
身着葱绿旗装的陈福晋捧着锦盒进来。她身后没有跟着常宁——五阿哥被乳母抱去御花园看孔雀开屏了。她一个人来的,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臣妾给婉格格送双虎头鞋,一点心意,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董鄂妃掀开锦盒,鞋面上的金线绣虎栩栩如生,虎眼处嵌着两粒黑珍珠,在烛光下活灵活现。她把鞋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鞋底上绣着一行极小的字——“平安”。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藏在鞋底的衬布里,不翻过来根本发现不了。她没有翻过来,她只是用手摸到了。她的手指在鞋底上停了一下。
“这针脚真是巧夺天工,陈福晋手可真巧。”她把鞋放回锦盒里,忽然注意到陈福晋微凸的小腹,“听说妹妹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陈福晋脸红地点头,手不自觉地拢在小腹上,像是想遮住什么,又像是想护住什么。董鄂妃立刻吩咐青颜:“去把本宫绣好的百子衣拿过来,都是江南细棉布裁的,给陈福晋留着呢。”
“这怎么好意思——”陈福晋慌忙推辞,却在触到董鄂妃温热的掌心时红了眼眶。
她想起上个月,她怀着身子在慈宁宫请安时被静妃使唤着倒了半个时辰的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董鄂妃当时也在场,没有当众替她说话——那是静妃的地盘——但回宫之后,青颜就送来了一包安胎药,说“我家主子说了,陈福晋身子弱,这药是太医院开的,每日煎一服”。她当时没哭。此刻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董鄂妃微凉的手指,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静妃娘娘到——”
殿内气氛忽然一凝。静妃身着正黄旗蟒纹吉服走进来,耳垂的东珠坠子随着步伐轻晃。
她没有带贺礼,身后只跟着两个宫女。她扫了一眼殿内,目光落在宁悫妃抄的那本《妙法莲华经》上,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