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说我会画,我只是客观评价。”
“客观你个鬼!”
王鸿文站在那面墙前,端详着那一排形态各异的涂鸦,忽然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我去,你们也太偏心了吧!徐大学霸画的狐狸这么可爱,怎么到我这儿就跟个猴似的?”
“你那个火柴人本来就像猴。”林群平静地说。
“林群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是客观评价。”
“又来了一个客观评价的!”
潘甜甜凑过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也有些不满:“还有我!你们把我画得太淑女了吧?能不能现实一点啊!”
“怎么现实?”江健鹏问。
“至少也得画出我三分之一的英姿飒爽吧!”
“三分之一的虎妞气质,对吧?”江健鹏接话接得飞快。
潘甜甜的眉毛竖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绕到江健鹏身后,从墙上揭下几张还没清理的小广告,趁他不注意,迅速地、精准地,贴在了他背后的红马甲上。一张“开锁王师傅”,一张“专业疏通下水道”,一张“高价回收旧家电”,还有一张“防水补漏,联系电话139XXXXXXXX”。江健鹏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对着墙上的涂鸦指指点点:“你们看,我这笑脸画得多好,多有艺术感——”
王鸿文第一个发现了他背后的“玄机”,差点笑出声来,但硬生生憋住了。林群也看到了,默默地移开目光,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的裂缝。叶池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徐诗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没有提醒他。
直到江健鹏转身去拿水喝,路过一面消防栓的玻璃门,才从反光中看到了自己背后的“盛况”——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整整齐齐地贴在他的红马甲上,像一件行为艺术的战袍。“开锁王师傅”贴在他左肩胛骨的位置,“专业疏通下水道”横跨他的后腰,“高价回收旧家电”贴在他后颈下方,“防水补漏”则贴在最显眼的背部中央。
“潘!甜!甜!”
“到!”潘甜甜立正,敬礼,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请问江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给我过来!”
“我不!”
“你过来我把这些贴回你身上!”
“你追到我我就让你贴!”
潘甜甜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跑,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江健鹏提着铲刀就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楼梯间里展开了追逐战。其他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又互相看了看彼此狼狈的模样——满身的灰尘,沾着补墙膏的衣服,还有那面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气的涂鸦墙。
王鸿文率先笑出了声。然后是林群,然后是叶舒妤。叶池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徐诗梦站在那面涂鸦墙前,看着那只小狐狸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楼道里传来潘甜甜的尖叫和江健鹏的大笑,混杂着“你别跑”“你追不上我”“你给我站住”之类的喊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些追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零点五个学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补墙膏用完了。江健鹏拎着空桶,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从十三层到一层,他的小腿肌肉在持续的下降中微微发酸。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天尘土和汗水的味道,竟让他觉得有几分清新。
便民服务中心里依旧灯火通明。他推门进去,发现领补墙膏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要长——十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学生排在柜台前,手里拎着空桶,脸上带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他叹了口气,默默站到队尾。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男生,看起来也是大一新生,正凑在一起低头看着什么,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促狭。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哎,你看这个宣传图,看得我都要把持不住了。”另一个也凑过去:“我看看……卧槽,这尺度可以啊。”
“要不我们晚上打个电话试试?”
“真假的?□□?”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问?我不干。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我不能拿来干这种事。”
“怂包!”
“我怂包?你又不怕得艾滋,你就搞。”
江健鹏站在他们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们手中那张纸——那是一张从墙上铲下来的小广告。印刷粗糙,图片模糊,但上面的内容和联系方式,一目了然。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里只涌起一阵无语。就这种东西,也能讨论得这么激烈?他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才终于领到了新的补墙膏。拎着桶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回到那栋楼时,其他人已经干到了第十五层。效率比他想象的要高。大概是都想早点结束这漫长的一天。最后的五层,在沉默和偶尔的互相催促中,被一层一层地攻克。当最后一处补墙膏被抹平,最后一道掉漆的痕迹被补色笔覆盖,几个人站在顶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结束了?”潘甜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结束了。”王鸿文确认道。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人几乎同时瘫倒在了走廊的墙上和地上。江健鹏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声控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徐诗梦靠在他旁边的墙上,虽然没有坐下,但呼吸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几点颜料的手指,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叶池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柔和。叶舒妤已经蹲在了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副“我再也不想动了”的姿态。林群靠在消防栓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王鸿文则直接大字型躺在了走廊的地砖上,望着天花板,双目无神。
然后,几道目光,再次缓缓地、带着杀意地,转向了潘甜甜。潘甜甜感受到了那几道目光的重量,她干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今晚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这还差不多。”江健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洗澡换衣服,然后宰她一顿。”
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洗漱更衣,然后在校门口集合,浩浩荡荡地杀向学校北门外那家他们常去的川菜馆。菜点了一桌,比上次更丰盛。大家显然是饿坏了,菜一上来,筷子就如雨点般落下,一时之间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没人有空说话。
吃了好一阵子,速度才渐渐慢下来。潘甜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狼藉,忽然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我说出去有人相信吗?我玩个手机被扣了五分,然后为了补这零点五分,带着大家去铲了一整天的墙——铲了二十层楼的小广告,干了一整天的苦力,然后还要请大家吃一顿饭——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家看着她那副又好笑又可气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劳作后的虚脱和释然,也带着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磨难的人才能理解的默契。
饭吃到一半,江健鹏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但他没有进隔间,只是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脸颊,带走了一些疲惫和燥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沿着眉骨、鼻梁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洗手台上。他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会在门口碰到叶池。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到是他,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也出来了?”她问。
“嗯,洗把脸。”江健鹏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学校北门的夜景,路灯昏黄,小吃街的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光,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火。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沉默了几秒。江健鹏心里有一些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复几次。他想把一些事情挑明,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总不能告诉她——你曾经是我的妻子,在另一段人生里。她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就在他内心挣扎的时候,叶池先开口了。
“江健鹏。”
“嗯?”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呀?”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江健鹏听出了那句话里隐藏的、极细微的颤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回答的版本闪过——开玩笑带过,说“大家都是朋友嘛”;装傻反问“有吗?我怎么不觉得”;或者干脆坦白一切,告诉她关于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关于那三足金乌,关于那些轮回的记忆。
但他不能。不能说转世,不能说重生,不能说“你曾经是我的妻子”——这些话听起来太荒谬,太疯狂。她不会相信,只会觉得他是在编故事,或者更糟——觉得他是一个有女朋友还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的人渣。可他也不想说谎。他不想再用一个敷衍的玩笑来掩盖那些真实的、沉甸甸的情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移话题时,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其实……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叶池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没有打断他。
“梦里面……”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爱的人,离开了我。因为一些……我没有办法阻止的原因。我很难过,难过得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好起来了。后来,在家族的安排下,我娶了另一个人。”
他垂下眼帘,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绿萝,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卷曲的叶片。
“她对我很好。非常好。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等我回家,给我热饭。我生病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照顾我,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有时候看着她会走神。她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做她能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起初……我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相似的影子。但时间久了,我发现——我真的爱上她了。不是因为她像谁,而是因为她就是她。她的温柔,她的坚韧,她那些细小的、不为人知的好,都让我没有办法不去在乎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那道执念,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怎么也拔不掉。后来……我有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来的机会。我选择了去追回那个我最初失去的人。”
他说完了。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还没完全干透的碎发。他没有看叶池,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心跳快得像擂鼓。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后悔说了这些话。
然后他听到叶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你做了一個梦?”
“……嗯。”
“那个梦……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健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不会……我就是你梦到的那个人吧?”
江健鹏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秒。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但那一两秒的对视里,叶池看到了他眼底某种复杂的东西——愧疚,感激,温柔,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歉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用逻辑推理出来的明白,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直觉层面的领悟。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过去那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的碎片——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不喜欢纯牛奶,为什么会在她感冒时默默把窗边的位置让给她,为什么每次看她时,眼底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难怪。”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那个梦里的我……幸福吗?”
江健鹏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她很好。她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叶池没有再问了。她端着那杯凉透的水,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继续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远处的路灯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说出口。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水。
“回去吧。”她说,“菜该凉了。”
她转身,先他一步,走回了包厢。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站了几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回到包厢时,大家还在热火朝天地吃着、聊着。潘甜甜正拿着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今天铲小广告时遇到的一只特别凶的流浪猫,说是那只猫蹲在楼梯转角处,用看入侵者的眼神盯着他们,她试图绕道而行,结果那只猫突然冲出来,差点把她手里的铲刀吓掉了。王鸿文在一旁补充细节,说那只猫其实根本没动,是潘甜甜自己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摔倒。两个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引得满桌笑声。
江健鹏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徐诗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只是将他碗里已经冷掉的菜夹走,重新给他夹了一块刚出锅的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
“趁热吃。”
“……嗯。”
他低下头,夹起那块糖醋里脊,慢慢地嚼着。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带着刚出锅的温热。他没有抬头看叶池的方向,叶池也没有看他。她正安静地夹着一筷芹菜炒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走廊里的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江健鹏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说出了一部分真相——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让叶池明白一些东西。而她接受了。没有追问,没有深究,没有让场面变得尴尬。她用她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她自己一个答案。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慢慢地嚼着。心里有些沉,又有些轻。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哎,江大少爷!”潘甜甜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发什么呆呢?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只猫是被我英姿飒爽的气质震慑住了,所以才不敢动的?”
“我觉得它是被你那一身汗味熏跑的。”
“江健鹏你找死是不是!”
“你看你又急了,我说的明明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你今天背后那些小广告贴少了是吧?”
“你敢!今天那些我已经拍照留念了,以后你要是再惹我,我就把照片发到论坛上,标题就叫‘淮大新生志愿者风采展示——开锁王师傅本尊’。”
“你——!”
潘甜甜气得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就砸了过去。江健鹏一偏头躲过,纸巾盒砸在王鸿文肩上,王鸿文无辜中枪,捂着肩膀倒入林群怀中,做出一副受伤的夸张表情。林群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叶舒妤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叶池也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一口水。徐诗梦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只是安静地夹起一块鱼肉,低头仔细挑掉鱼刺,然后放进了江健鹏碗里。
江健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徐诗梦。她已经收回了筷子,正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下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没有刺。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她的碗里。徐诗梦没有说话,只是夹起那块红烧肉,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小吃街的喧嚣渐渐平息。包厢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照着满桌狼藉的碗碟和几张带着笑意与疲惫的脸。那零点五个学分的故事,在笑声和互损中被酝酿成了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学楼里瞬间涌出潮水般的人流,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奔向校门、地铁站、公交站。对于大学生来说,国庆长假的意义不亚于一次小型寒假——七天,足够回家一趟,足够策划一次旅行,足够做很多平时没时间做的事。
江健鹏也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车。徐诗梦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长发被初秋的风轻轻吹起。她也要回家,回自己家——那个有父亲徐公仁和母亲独孤倾城的、真正的家。高中毕业了,她再也没有理由一直赖在江家不走了。虽然江英和肖羽都极力挽留,说“国庆回来住几天吧”“房间都给你留着呢”,但徐诗梦还是婉拒了。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父母需要陪伴。她不可能永远住在江家。
江健鹏的车先到了。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身看着徐诗梦。秋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和清秀的眉眼。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那我走了。”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你也是。”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徐诗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江家大宅还是老样子。铁门,庭院,那棵他从小说爬到大槐树,还有门口蹲着的那只懒洋洋的橘猫——是他妈养的,名叫“富贵”,已经胖得看不出原本的体型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门,江英正在客厅里插花,看到他回来,放下手里的花枝,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学校的饭吃得不习惯吧?”
“还行,就是想念妈做的红烧肉。”
“嘴倒是甜。晚上给你做。”
他上楼,路过徐诗梦住过的那间房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过了,是江英新换的素色床单,没有了之前那套淡蓝色条纹的气息。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书桌上空空荡荡,她带走了一切属于她的东西。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淡的清香,像是洗衣液的余味,又像是她洗发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几乎像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那柔软的床垫。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非常变态、但又完全控制不住的事情——他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分辨不出,但他还是固执地、贪婪地嗅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些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枕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他又忍不住把枕头抱在怀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那张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中央,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躺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拉过来,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坐起来,拍了拍枕头,把它放回原位,站起身,走出了房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下午,他正窝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房门被敲响了。肖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平静:“跟我出去一趟。”
江健鹏愣了一下:“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肖羽没有多解释,转身下了楼。
江健鹏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放下手机,跟了上去。肖羽开车带他到了一家茶馆。装修雅致,竹帘半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他们要了一间包间,服务员端上一壶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然后退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肖羽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你也老大不小了。高中毕业,大学也上了,有些事情,也该考虑了。”
江健鹏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不安。
“高中的时候,怕影响你学习,没跟你提过这些事。”肖羽继续说,“但现在你上大学了,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江健鹏张了张嘴,想说他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徐诗梦,你认识的,你也喜欢的那个女孩。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和徐诗梦虽然已经在一起了,但这件事在家长面前,还没有正式挑明。他不知道父母对此是什么态度,贸然说出来,会不会吓他们一跳?
肖羽没有注意到他内心的挣扎,继续说道:“结婚这件事,不仅仅是看个人,还要看未来。咱们家在淮东,产业做得还算不错,可以说是头号了。但放眼全国,和那些真正的大企业相比,还只是个小角色。我们需要更强的助力。”
江健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忽然想起了第一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叫去谈话,也是这样被告知——你需要联姻,你需要娶一个能帮助家族的人。然后他娶了叶池。叶池是个好妻子,但他始终无法释怀。历史,要重演了吗?
肖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江健鹏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餐厅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肖羽说,“和你一个大学的,还是同一个专业。明天中午,她会在这家餐厅等你。你们见个面,聊一聊,互相了解一下。”
江健鹏看着那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他低着头,沉默着。
肖羽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和徐家那个姑娘关系很好。徐诗梦,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女孩。聪明,懂事,家教也好。”
江健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
“但是,”肖羽话锋一转,“你想想,她那样的女孩,前途无量。以她的成绩和能力,将来的天地宽广得很。你要是娶了她,你能给她什么?你一个没脑子的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是在贬低你,我是实事求是。你从小到大,除了体育好一点,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学习学习不行,做事做事马虎。人家姑娘跟着你,你能给她什么?你只会拖累人家,耽误人家的前程。”
江健鹏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听到父亲亲口说徐诗梦是个好女孩,心里是高兴的——这说明家里人认可她,喜欢她。另一方面,父亲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虽然说的好像都是大实话,但听着还是让人很不舒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借此压下心里的那股郁闷。茶很苦。不是那种清冽的、回甘的苦,而是一种直接的、毫不掩饰的苦涩,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皱了一下眉,放下茶杯,看着杯中那片缓缓舒展的茶叶,忽然有些恍惚。
他活了三辈子了。第一世,他浑浑噩噩,失去了徐诗梦,在家族的安排下娶了叶池,辜负了她一生。第二世,他拼尽全力想要挽回,却依旧没能改变结局。第三世,他终于抓住了那一线生机,考上了大学,和徐诗梦走到了一起,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些宿命的枷锁。可现在,父亲告诉他——你要去相亲。你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去和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女孩见面。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不,他比少年更可悲——少年至少还可以天真地反抗,而他,明明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却连反抗的立场都有些站不住脚。他确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体育转哲学、上课睡觉、靠家族关系才转进哲学系的普通学生。他拿什么给徐诗梦未来?
他握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想告诉徐诗梦。但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他的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该怎么跟她说?“我爸让我去相亲”?她会不会误会?会不会觉得他动摇了?会不会觉得他不够坚定?他不想让她吃醋,不想让她难过,更不想让她觉得,他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但他也不想瞒着她。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明天,先去看看吧。看看父亲给他安排的“对象”到底是谁。然后再决定怎么跟徐诗梦说。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身:“爸,我先回去了。”
肖羽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江健鹏走出茶馆,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烫着他的皮肤。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徐诗梦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不知道。他只希望,不要让徐诗梦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