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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日三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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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不配合……那我们无法保证,他们能继续受到相对公平的待遇。”

这句话,通过教室的音箱,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老邓那张瞬间变得冷酷无情的脸,耳朵里回荡着那句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无法保证相对公平的待遇”!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说:顺我者昌,逆我者……滚蛋吗?!

□□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老邓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上。他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落在了语文课代表叶池身上。

“叶池,”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是语文课代表,阅读理解能力应该不错。你来给大家翻译翻译,邓校长这句话,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是什么意思?”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池身上。

叶池缓缓站起身。她今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道貌岸然却说着如此无耻之言的老邓,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鄙夷和嘲讽的神色,然后,她转向全班,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残忍,翻译道:

“邓校长的意思是:老子要针对你。你如果不听话,不按照我的安排来,就别想在老子手底下有好日子过,该滚蛋滚蛋,该被整被整。”

“轰——!”

教室里彻底炸了!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还只是猜测和预感,那么此刻,这句从老邓自己嘴里说出来、被叶池精准“翻译”的威胁,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将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烧得灰飞烟灭!

“我操他祖宗!!”

“这他妈还是校长吗?这是□□吧?!”

“老师!当初选举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们啊!为什么不把这话放出来啊!” 有男生红着眼睛,几乎是吼着问□□,声音里充满了后悔和绝望。

□□看着那个情绪激动的男生,又看看底下无数张或愤怒、或恐慌、或茫然的脸,沉默了许久。教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我当时说了。用董卓、严嵩、和珅、汪兆铭、赫鲁晓夫……用《琵琶行》的加速和减速……我说,不要被表象迷惑,要擦亮眼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苍凉:“你们当时,是怎么说的呢?说我是在给自己拉票,说我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说老邓‘大义灭亲’,‘公正严明’……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的话,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每个曾经为老邓投过票、或者心里认可过他的人脸上。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耻和懊悔。是啊,李老师提醒过,用那么隐晦又犀利的方式提醒过。是他们自己,被那场精彩的表演蒙蔽了双眼。

“而且,” □□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一个更可怕的秘密,他走近了几步,确保自己的话能被每个人听到,“据我所知……这个‘自愿住宿’制度背后……还有别的门道。听说……可以‘花钱’,买那个所谓的‘单人床’名额。”

“单人床名额?” 汪非凡忍不住脱口而出,一脸困惑,“现在宿舍不都是每人一张床吗?‘单人床’是什么意思?”

□□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浓浓讽刺的笑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谓的“单人床”,恐怕指的不是床位,而是一种“特权”,一种“豁免权”。花钱,就能继续住在装修后条件可能“更好”的宿舍?或者,是花钱买一个“不被驱逐”的资格?再或者……是更肮脏的、类似“保护费”的东西?

“我操!我要给我妈打电话!这学我不上了!什么鬼地方!” 一个家住本地、性格耿直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气得满脸通红,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你疯了?!” 旁边一个显然更“识时务”的男生赶紧扑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你瞎嚷嚷什么!不想活了?邓家……在北京有人!你举报?你拿什么举报?小心反过来搞死你!”

那个要打电话的男生僵住了,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惨白和更深沉的绝望。是啊,举报?对方是校长,有新任命的学生会爪牙,据说北京还有背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整个教室像一锅即将沸腾又被迫冷却的沥青,翻滚着绝望、愤怒、恐惧,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发不出更大的声响,只能在内里疯狂地灼烧、腐蚀。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眼神一凛,迅速关闭了视频播放器,拔下U盘塞进口袋,同时对靠近门口的周健使了个眼色。周健会意,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校服、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的男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略显生硬的严肃表情。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身上,开口道:“李老师,打扰了。我是新上任的校团委副书记,黄卫章。邓校长让我来看看各班晚自习纪律。”

黄卫章!那个空降的“新贵”!

教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还在议论、怒骂、甚至差点要“举报”的他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死死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书,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门口那个“钦差大臣”。

□□脸上立刻换上了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点了点头:“黄书记,请进。我们班晚自习纪律一向很好。”

黄卫章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缓缓移动,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扫过桌面,扫过地面。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讲台边,对□□点了点头:“嗯,纪律不错。李老师费心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该的。” □□回答。

黄卫章又看了底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们一眼,似乎很满意这种“威慑”效果,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邓校长让我提醒各位同学,关于‘自愿住宿’的事情,希望大家认真考虑,及时和家长沟通。学校也是为大家好。”

说完,他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彻底消失,教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但没有人说话,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恐惧和压抑弥漫开来。老邓的耳目,已经伸到班级里来了。他们连在教室里私下发泄愤怒,都要提防隔墙有耳。

不能说话,不代表不能交流。

几乎是在黄卫章离开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张小小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开始在不同的座位之间,悄无声息地传递。像地下工作者接头,像战火纷飞中的鸡毛信。

这是学生们自发形成的、对抗高压监视的无声网络。

江健鹏也收到了一张从前排传过来的纸条。他展开,上面是两行清秀工整、力透纸背的字迹:

人民胜利今何在?满路新贵满目哀。

没有署名,但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徐诗梦的笔迹。她的字总是这样,清冷端正,此刻却仿佛带着硝烟味。

这两句诗……江健鹏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猛地一抽。他虽然语文不好,但字面意思大概能懂:人民(或者普通学生)的胜利、好日子在哪里呢?放眼望去,路上全是新得势的权贵(黄卫章、李培慈之流),看到的只有满目悲哀。

她在用诗表达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愤懑和绝望。那个曾经因为“大义灭亲”而被他们视为“胜利”象征的老邓,带来的不是“人民胜利”,而是“新贵满路”和“满目哀”。精准,犀利,带着血淋淋的现实感。

江健鹏看着这两行诗,又想起中午她吟诵的《朝天子·咏喇叭》,心里对她的佩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疼惜交织在一起。她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的情感和洞察。不像他,只会气得想打架。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空白处,也写了一行字,然后轻轻碰了碰旁边徐诗梦的胳膊。

徐诗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纸条。展开,看到自己那两句诗下面,多了一行龙飞凤舞、略显幼稚的大字:

诗梦AI,牛逼!一眼看穿本质!新名字喜欢不?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徐诗梦看着这行字和那个丑丑的笑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无奈和“你真无聊”的意味,但江健鹏捕捉到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连刚才的愤怒和压抑都被冲淡了不少。他偏执地、一厢情愿地把那个无奈的笑,理解成了“虽然你很幼稚,但我拿你没办法”的纵容,或者……“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默许?

他美滋滋地想,诗梦AI?嗯,不错,很贴切。知识渊博,反应迅速,洞察力强,还能写诗吐槽……不就是个人形AI吗?还是专属于他(自认为)的、特别厉害的那种。

他把这张承载着两句悲愤诗和一句幼稚调侃的纸条,又悄悄传给了前面的潘甜甜,对她使了个眼色。潘甜甜会意,看完后,也在下面加了句“+1”,传给了叶池……就这样,这张小小的纸条,在“十人小组”和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同学手中悄悄流转。每个人看到那两句诗,都心有戚戚焉,看到江健鹏的“诗梦AI”调侃,又在沉重中忍不住会心一笑(尽管是苦笑)。

纸条传回江健鹏手里时,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简短的回应和标记。它不再是一张普通的纸条,而成了一个沉默的契约,一个在高压下彼此确认眼神、传递信念的凭证。

江健鹏把纸条小心地夹进那本被撕坏、又被他粘好的《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里。仿佛将此刻所有的愤怒、不甘、无奈,还有那一点点苦中作乐的温暖和默契,都珍藏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教室里的灯光,苍白冰冷。

但有些东西,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在无声的传递和眼神交汇中,顽强地存续着,等待着某个时机,或许能燃成燎原之势。

诗梦AI……江健鹏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重新低头看书的徐诗梦,她沉静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美好,也格外……让他想要守护。

新贵满路又如何?满目哀伤又怎样?

只要她在,只要他们这些朋友还在,这场仗,就没完。

周五晚上的男生宿舍305,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即将沸腾的压力锅。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依旧挡不住里面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骂和憋屈。

“我操他大爷的老邓!真他妈不是东西!” 周健一脚踹在铁架床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气得脸红脖子粗,“撤林主席!压王大学委!还他妈安插个什么黄狗屁!这学校是他家开的啊?”

“还有李培慈那条疯狗!” 吴琦靠在墙边,眼神冷得像冰,“今天下午在走廊碰见,那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看我们跟看垃圾一样!妈的,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打一架?” 王鸿文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打一架然后呢?给他送个现成的把柄,让他扣分扣到我们集体劝退?让老邓再给我们安个‘暴力抗法’、‘聚众斗殴’的罪名,彻底清理掉?”

“那难道就这么忍着?!” 汪非凡(柱子)猛地站起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狭小的宿舍里像座铁塔,压迫感十足,“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鹏哥,你说句话!”

江健鹏没说话。他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腔里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从中午被堵门扣分,到下午听到广播处分,再到晚上得知“自愿住宿”和“买名额”的黑幕……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往火堆里添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尤其是想到徐诗梦。她中午吟的那首《朝天子·咏喇叭》,晚上写的那两句“满路新贵满目哀”……她那么聪明,那么骄傲,心里装着诗书和历史,却要忍受这种小人得志、乌烟瘴气的环境,连珍爱的书都被撕毁。他心里那股保护欲和破坏欲交织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戾气。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各自摸出了手机,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外界正常世界、或者说,能与一点温暖和慰藉连接的通道。

周健点开和史翩梓的聊天框,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诉苦,大概是在寻求女朋友的安慰,语气肯定又委屈又愤怒,或许还带着点“求抱抱”的意味。

吴琦也罕见地、有些笨拙地戳着屏幕,似乎是在和他在山东的女友(之前提过)发信息,大概是在分享(吐槽)这边令人窒息的情况。

王鸿文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和林群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关于某个班级事务的简短交流。他想说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林群现在心情肯定糟透了,被当众罢黜降职,从人人尊敬的学生会主席变成“以观后效”的副主席,这种落差和羞辱……他不想再用自己的负面情绪去打扰她。最终,他只是发过去一个简单的“早点休息”,附带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小太阳的表情。

江健鹏则点开了“狐狸姐姐”(落鱼)的微信。看着那个女孩凭栏远眺的背影头像,他心里那点暴躁和阴郁,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倾诉的出口。他不想把现实里的肮脏事说得太具体,怕污染了网络那端那个似乎带着“诗和远方”气息的女孩。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过去一连串哭唧唧、委屈巴巴的猫咪表情包。有趴在地上流泪的,有捂着脸嘤嘤嘤的,有耳朵耷拉下来生无可恋的……最后配上一行字:“狐狸姐姐,今天被坏蛋欺负了,好难过QAQ”

消息发出去,他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这种撒娇卖萌的语气,和他平时在现实里(尤其在徐诗梦面前)那种要么嚣张要么别扭的样子截然不同。但在“狐狸姐姐”面前,他好像很自然地就卸下了防备,流露出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依赖的幼稚。

过了一会儿,“狐狸姐姐”回复了。没有直接问“谁欺负你了”,而是先发了一个摸头安慰的表情包,然后才说:

“摸摸头,不哭不哭。[抱抱] 受委屈啦?”

看着这行带着温度的文字和可爱的表情,江健鹏心里那点憋闷真的消散了一些。他回复:“嗯!超级坏的大坏蛋!仗势欺人!”

“狐狸姐姐”:“唉,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一点点权力就耀武扬威。这很正常,中国人嘛,最讲究‘人情世故’,也最擅长‘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顿了顿,发来下一段,语气似乎带着点深意:“不过呢,火要是烧得太旺、太急,不懂得控制火候,很容易……引火烧身,或者被飞蛾扑灭的哦。飞蛾多了,再旺的火,也会被扑得只剩灰烬的。”

江健鹏看着这段话,心脏重重跳了几下。飞蛾扑火?她在暗示什么?是说老邓和李培慈的火烧得太旺,会激起众怒(飞蛾),最终反噬自身?还是说……他们这些被压迫的学生,应该去做扑火的飞蛾?

他忽然想起徐诗梦中午吟的诗,晚上写的句子,还有王鸿文那十二个字的慨叹……历史,人心,斗争……网络这边的“狐狸姐姐”,似乎用另一种方式,说出了和现实里那些人相似的意思。

这个认知,让他对“狐狸姐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跨越虚拟的亲近感和佩服。她不仅游戏打得好,似乎对现实里的人情世故、权力博弈,也有着敏锐的洞察。

“姐姐,你懂得真多。” 他由衷地回复。

“狐狸姐姐”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没有啦,只是看的书杂,瞎想的。你还小,别想太多,保护好自己,好好学习才是正经。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离远点。[摸摸头]”

她的关心是真切的,但那种“你还小”的语气,又让江健鹏有点不服气。他哪里小了?他都快十八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乖乖回了句:“知道啦,姐姐。我会的。”

和“狐狸姐姐”聊完,心情确实好了不少。但放下手机,看到宿舍里兄弟们依旧愤愤不平的脸,想到明天的“自愿住宿”沟通,还有李培慈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那团火又隐隐烧了起来。

周五晚上放学,是住校生们短暂逃离“监狱”、回家喘息的时刻。但今天的放学,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少人脸上带着忧虑,讨论着周末该怎么跟父母开口说“自愿住宿”和可能需要的“额外开支”。

江健鹏和徐诗梦这周又轮到值日。徐诗梦很早就开始收拾书包,拿起扫帚。江健鹏则被周健、吴琦、汪非凡、王鸿文几个人拉到了走廊角落。

“鹏哥,” 周健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狠光,“李培慈那孙子,每天骑个破电动车,停车棚在最西边那个角落,没什么人。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一般放学后还会在学生会办公室磨蹭一会儿,大概比我们晚走半小时。”

吴琦接话:“今天周五,值班老师走得早,巡逻的保安也松。咱们五个,堵他丫的!套上麻袋打一顿,神不知鬼不觉!给林主席和王大学委出口恶气!”

汪非凡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撕书那账还没算呢!”

王鸿文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静劝阻,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江健鹏,眼神复杂。显然,连一贯理智的他,也被逼到了临界点,对这种方式并不完全反对,或者说,他理解这种被压迫到极致后想要暴力宣泄的冲动。

江健鹏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血液往头顶冲。揍李培慈一顿?这个念头太有诱惑力了!把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揍开花,把他加诸在徐诗梦、林群、王鸿文,还有他们所有人身上的羞辱和恐惧,用拳头狠狠还回去!

他几乎就要点头。去他妈的校规!去他妈的扣分!先打了再说!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准备说出“干”这个字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

谁这么不长眼?江健鹏烦躁地掏出手机,一看屏幕——徐诗梦。

他愣了一下,心里那点暴戾的冲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漏了点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还没等他“喂”出声,听筒里就传来徐诗梦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平静的语调。而是带着明显的、压抑着怒气的急促,甚至有点……凶?

“江健鹏!一次,两次,三次了!你是不是不打算打扫卫生了?!”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走廊角落格外清晰,让围着他的四个男生都听得清清楚楚,“每次值日都要我来帮你?你还是不是个男的?这点责任都要推给女孩子?我告诉你,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你要是再不滚回教室,你就等着瞧!”

说完,根本不给江健鹏任何解释或回答的机会,“嘟”地一声,语音□□脆利落地挂断了。

“……”

江健鹏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耳朵里还回响着徐诗梦那带着火气的、凶巴巴的声音。脸上刚刚因为愤怒和计划打架而涨红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涌上来,红得发烫!

她……她竟然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滚回来”?还“等着瞧”?

从小到大,除了他老妈,还没哪个女生敢这么跟他说话!关键是……他竟然不觉得生气,反而……心里有点发虚,还有一丝丝诡异的……甜?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周健、吴琦、汪非凡、王鸿文四个人,正用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八卦、以及浓浓的、憋不住的调侃笑意。

“咳……” 周健最先憋不住,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吴琦,挤眉弄眼,捏着嗓子,用夸张的语气模仿:“‘江健鹏!你给我滚回来!’ 哎哟喂~~”

吴琦立刻跟上,抱着手臂,摇头晃脑:“啧啧啧,这哪是值日啊,这分明是家里媳妇儿喊老公回家吃饭呢!语气这么冲,爱得有多深呐!”

汪非凡也咧开嘴,露出白牙,憨憨地笑:“鹏哥,快回去吧,别让‘嫂子’等急了。打扫卫生要紧,打架这种粗活,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连一贯正经的王鸿文,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我操!你们!” 江健鹏脸上滚烫,又羞又恼,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徐诗梦那通语音的杀伤力太大,直接把他“校园一霸”的形象和刚刚酝酿的“打架计划”轰得渣都不剩。

“行了鹏哥,快回去吧。” 王鸿文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还带着点劝解,“徐诗梦说得对,值日是责任。而且……她听起来真生气了。”

最后那句“真生气了”,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被调侃而产生的不爽,瞬间变成了担心。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徐诗梦说的“五分钟”已经过去快两分钟了。

“妈的!” 他低骂一声,也不知道是骂李培慈,骂看热闹的兄弟,还是骂不争气的自己。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另外四人挥挥手:“散了散了!今天算了!下次再说!”

说完,他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教室。

跑到教室后门,他喘着气,扶着门框往里看——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桌椅整齐,地面干净,黑板擦过了,垃圾也倒掉了。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徐诗梦正背对着他,站在讲台边,用抹布仔细擦着讲台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江健鹏喘匀了气,走到她身后,有点讪讪地开口:“那什么……我回来了。还有啥要干的?”

徐诗梦这才转过身,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水桶里一扔,溅起一点水花。她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只剩下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冷淡。

“没了。” 她简洁地说,走到自己座位,拿起那个之前被李培慈撕坏拉链、此刻却已经修好了的帆布书包,随意地往肩上一甩,然后走到江健鹏面前,看都没看他,直接把书包塞进了他怀里。

“背上。走了。” 她说完,绕过他,径直朝教室前门走去。

江健鹏下意识地接住书包。入手的感觉让他愣了一下——拉链真的修好了,换了一条崭新的、质量看起来不错的金属拉链,虽然颜色和原来的深蓝色不太搭,是种浅浅的……粉色?

粉色?徐诗梦会用粉色的拉链?这画风……有点不对劲。但他没时间细想,看着徐诗梦已经走出教室的背影,他赶紧把书包背到肩上(粉色的拉链头在他黑色外套旁边晃荡),追了上去。

“喂,你等等我!” 他几步追上,走在她身侧,没话找话,“那个……拉链修好了啊?还挺快。粉色……挺、挺别致啊。”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夸张的欣赏。

徐诗梦脚步没停,也没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健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通凶巴巴的语音,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故意提高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粉色怎么了?粉色挺好!我就喜欢粉色!多有少女心!”

走在前面的徐诗梦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有耳根处,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月光和路灯的光线昏暗,江健鹏没看到。

两人一前一后(其实是并排,但江健鹏稍微落后半步),沉默地走回了家。一路上,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打架计划流产而产生的憋闷,早就被徐诗梦那通语音、修好的书包、和此刻走在她身边的静谧,冲刷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觉得,没去打那一架也挺好。万一真打了,惹出麻烦,让她担心怎么办?(虽然她可能并不会“担心”,只会觉得他蠢。)

一回到家,徐诗梦就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大概是去洗澡了。江健鹏则走到客厅,江英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妈,我让你帮我买的书呢?” 江健鹏问。

“哦,在书房桌子上,都堆着呢。你自己去看。” 江英指了指书房方向,又好奇地问,“鹏鹏,你真要看书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妈给你买了好多,历史、文学、散文、还有几本英文原版的畅销小说,够你看一阵子了。”

江健鹏“嗯”了一声,走进书房。果然,书桌上堆了高高两摞新书,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走过去,一本本翻看。《全球通史》、《艺术的故事》、《沉默的大多数》、《瓦尔登湖》……还有几本硬壳的精装英文书,看标题像是科幻或者悬疑类。

他找了一圈,没有那本《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

“妈,” 他拿着几本书走出书房,“那本《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呢?浅蓝色封面,水墨画风格那个,没买到吗?”

江英“啊”了一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点无奈:“你说那本啊?我跑了好几家书店,网上也查了,都没有。后来我特意问了一个相熟的、专门做古籍和收藏类书籍的朋友,他帮我打听了一下,说这本《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好像不是正规出版社出的书。”

“不是正规出版社?” 江健鹏一愣。

“嗯,” 江英点点头,“我朋友说,这书名听着像散文或者小说,但他检索了所有出版信息,都没查到。后来他托人在一些网络文学平台和作者论坛上搜了搜,发现……这好像是一本还在连载更新中的网络小说,作者是个新人,笔名好像叫……‘落鱼’?对,是这个名字。小说还没写完,也没出版呢。”

“落鱼?!” 江健鹏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落鱼?那不就是……“狐狸姐姐”的微信名吗?!

《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是狐狸姐姐写的?!是网络小说?!还没出版?!

那……徐诗梦手里那本印刷精良、装帧完整的书,是哪里来的?狐狸姐姐写的未出版的书稿,怎么会在徐诗梦手里?还被她当成一本普通的、看完就可以处理掉的“书”?

难道……徐诗梦认识狐狸姐姐?或者……徐诗梦就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但下一秒,他又强行按捺住了。不可能!徐诗梦是现实中清冷疏离的学霸,狐狸姐姐是网络上温柔有趣、游戏厉害、还有点文艺的游戏好友,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性格、说话方式、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是……那本书怎么解释?狐狸姐姐亲口承认是她写的,还没出版。徐诗梦却拥有完整的、打印好的书稿……

江健鹏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猜测和疑问疯狂翻涌。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和“狐狸姐姐”(落鱼)的聊天框,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打字:

“姐姐,问你个事。《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真的是你写的吗?”

消息发出去,他紧紧盯着屏幕,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过了一会儿,“狐狸姐姐”回复了,语气似乎有些惊讶:“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啊,是我写的。不过还没写完,就是个练笔的玩意儿,发在网上自己看看。你怎么知道的?”

江健鹏看着这行字,心脏狂跳,手指更抖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我……我今天看到这本书了。在我一个同学那里。是一本已经打印、装订好的书,看起来和正式出版的书差不多。”

这次,“狐狸姐姐”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江健鹏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终于,消息弹出来:“打印好的书?在你同学那里?哪个同学?男的女的?TA怎么会有?”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狐狸姐姐”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健鹏看着这些问题,犹豫了。他该说出徐诗梦的名字吗?如果说了,狐狸姐姐会怎么想?如果徐诗梦真的就是狐狸姐姐,那他这样直接问,会不会让她尴尬,或者破坏了他们之间现在这种(他认为)不错的网友关系?如果徐诗梦不是狐狸姐姐,那她说出徐诗梦的名字,会不会给徐诗梦带来麻烦(比如被追问书稿来源)?

他想起徐诗梦被撕书时苍白的脸,紧握的拳,还有那句“要打扫”的平静抱怨。想起她今天凶巴巴叫他回来值日的语音,和那个修好的、带着粉色拉链的书包……

不管徐诗梦是不是狐狸姐姐,他都不想给她招惹任何麻烦。

最终,他回复道:“一个女同学,就是普通同学。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有的,可能是从网上自己下载打印的吧。我就是好奇问问,姐姐你别多想。你写的小说很好看,加油更新啊!”

他选择了隐瞒和转移话题。

“狐狸姐姐”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回复了一个“哦”和一个微笑的表情,没再追问,只是说:“谢谢喜欢。不过那书稿流出去不太好,如果你同学那里有,方便的话,能帮我要回来或者处理掉吗?毕竟还没写完,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好,我试试。” 江健鹏答应下来,心里却更加混乱了。

放下手机,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狐狸姐姐”就是“落鱼”,“落鱼”写了《故人入我梦》,“徐诗梦”有这本书的完整打印稿……这几个信息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巧合?还是……

他想起和“狐狸姐姐”打游戏时,对方精准的走位和意识,偶尔流露出的冷静和果断。想起徐诗梦在现实中面对挑衅和压迫时的沉静和犀利。想起“狐狸姐姐”聊天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柔和洞察。想起徐诗梦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外表的柔软和生动……

难道……真的是一个人?

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失速,脸颊发烫,有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刺激和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喜悦?如果徐诗梦就是狐狸姐姐,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在现实和网络里,心心念念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但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巧合,徐诗梦恰好认识“落鱼”,或者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书稿呢?

他不敢确定。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或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验证。

但无论如何,徐诗梦和“狐狸姐姐”这两个形象,在他心里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勾连和重叠,让他对那个清冷的同桌,产生了更加强烈、也更加复杂难言的好奇和探究欲。

楼上传来隐约的水声,是徐诗梦在洗澡。

江健鹏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被水汽蒸过一样,雾蒙蒙的,理不清头绪。

这个周五的夜晚,注定难以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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