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不过寥寥数语，便将此事揭过，他心中总觉隐隐不安。一旁侍立的小厮搓着双手，躬身陪笑，语气满是谄媚：“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爷实在足智多谋，这般上好的玉麦，不费一兵一卒，就此归入囊中，奴才心中着实佩服。”
聒噪的奉承声落入耳中，三皇叔却未曾半分欣喜，反倒眉心微蹙，抬手冷冷打断他：“闭嘴。”
小厮浑身一僵，连忙收敛所有姿态，垂首屏息，不敢再多说一句谄媚之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老老实实侍立在旁。
三皇叔抬眸，再度望向手中那纸轻飘飘的御批。宣纸素净，墨字端正温和，字句皆是体恤宽和，丝毫没有帝王的凌厉威压，看着像是全然信了他的搪塞说辞。
可他混迹数十年，历经数朝风云，见过太多笑里藏刀、柔中藏锋的手段。我能一举扳倒盘踞朝野、党羽众多的八王叔，怎会是心慈手软、懵懂可欺的庸主。
他缓缓垂落手掌，将御批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沉凝。
“你当真以为，陛下是好糊弄的？”他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凝重，“八弟权倾朝野、羽翼遍布，尚且一夜之间被朕打入天牢、圈禁府中，永世不得干政。本王这点小动作，陛下岂会看不穿？”
小厮闻言心头大震，猛然抬头，神色慌张：“那……那陛下此举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暗藏后手？”他说着，惶恐的看向门口，生怕下一秒，便闯进禁军将他们一干人等生擒活剥。
“用意？”三皇叔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冰冷：“无非是先纵后收罢了。”
那位帝王是想将诸王的贪念与野心尽数养起，待所有魑魅魍魉尽数浮出水面，待所有势力破绽暴露无遗，便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良久，他松开攥紧御批的手指，缓缓抚平纸页褶皱，语气凝重肃然：“把麦子分成数十份，每一处田庄、每一户心腹佃户家中，都悄悄存放一小部分。表面上看，各处都只有寻常口粮，任谁前来盘查，也看不出异样。”
小厮连忙领命：“可若是朝廷逐处搜查，难免会露馅。”
“不必担心。”三皇叔胸有成竹，“一来，陛下刚经历八王之乱，眼下首要稳住朝局，不会无端大肆搜查宗室名下所有田产，落得猜忌宗亲的名声。二来，这些粮食散在民间佃户手中，混杂在普通谷物里，真假难辨。就算查到零星玉麦，我便推说是往年留存的旧粮，随口搪塞便可。”
小厮在一旁连连夸赞三皇叔思虑周全。他也自以为这套金蝉脱壳天衣无缝，账目、人证、说辞一应俱全，就算帝王心生怀疑，也查不出真正的内情。
满目金黄的玉麦入眼，在他看来，早已不是庄稼，而是一垛垛熠熠生辉的黄金。贪念翻涌间，他心中狂喜难抑，当即仰面放声长笑。
“三皇叔是该好好笑一笑了，毕竟做了这么一场好戏。”
就在他笑声肆意回荡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他面色一僵，笑声戛然而止，回身望去，只见我带了寥寥数名侍从，静立在不远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短暂的僵滞过后，他几乎是本能的收敛所有神态，原本张扬跋扈的姿态瞬间化作恭谨谦卑，却并未敛衽躬身：“参见陛下。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一旁谄媚侍立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叔方才笑得尽兴，为何见了孤，反倒不笑了？”
他发出一声冷哼，没有再开口，只是立在满院金灿灿的麦垛前，微风拂过，吹动麦穗簌簌作响，在他耳中，竟比世间所有丝竹雅乐还要动听。
“陛下，可听到了？”他忽然开口询问。
我抬步缓缓走近，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贪婪：“风起平畴麦浪摇，清声细细绕廊桥。人间丝竹好，不及此禾香。”
“是吗？孤耳中并无乐声，只看到你满眼物欲妄念。”
三皇叔抬手拂过饱满沉甸的麦穗，指尖摩挲着细碎的金芒，胸腔里的得意再也压抑不住，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张扬，回荡在空旷的皇庄庭院里，带着志得意满的狂妄。
“稚子登基，终究不堪大用。”
他指了指我：“你去问问，这些皇室宗亲，又有几个瞧得起你！这天下，谁人不知，你这黄口小儿不过是那死老头爱屋及乌，强行扶持罢了。”
他踉跄的靠近我，指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放下：“我原以为，八弟和你可以争个两败俱伤，我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他如此不济，三言两语便被你软禁。我呸！什么不可一世的战神，居然也栽在你这小辈的手中！无用！废物！”。
“三皇叔，说的哪里的话。我可舍不得软禁八皇叔。”我看着他
癫狂失态的模样，缓缓开口。
方才厉声唾骂的三皇叔，身形骤然一僵。他脸上的戾气瞬间凝固，瞪大了双眼，怔怔看向我，眼底的疯狂与怨怼骤然被错愕取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你同他…演了一场戏…你同他…从未决裂。”。
“在你们眼中，八皇叔被我忌惮夺权、幽禁府中。满朝文武、宗室诸王，个个都以为我忌惮他兵权过重、威名太盛，故而除之而后快。可皇叔难道从未疑惑？八皇叔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若当真与我死斗，怎会毫无反抗，就乖乖束手就擒？”，我缓缓靠近他，“皇叔在宫中不是有耳目吗？那耳目没告诉你，虎符我一直放在八皇叔那里从未收回吗。”
我定定看着他骤然惨白、血色尽褪的脸，缓缓收尾，字字落心：“三皇叔，不然以为是谁替孤，一直盯着江南的动静。”
他瘫坐在地：“你借着肃清八弟党羽的由头，看似剪除异己，实则是派这些人暗中查探我的行踪与底细？”。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还不算蠢笨。皇叔若是太过愚钝，反倒会让孤觉得，这场较量全无趣味。”
我懒得再与他多废口舌，转身打算离去，门外禁军列队而入，动作整齐利落，将在场众人尽数拘押，一路押送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