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菜区、冷盘区、沙拉区、甜品区、海鲜区、日料区……每一个区域都摆得满满当当,不锈钢的餐盆被灯光照得锃亮,食物的热气从盆里蒸腾起来,混着黄油、香料和烤肉的味道,在整间餐厅里弥漫。
孙路拿了满满一盘子的东西——牛排、烤坤翅、馒头、三个甜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他吃了一口牛排,眼睛亮了。
“我靠,这伙食。”
孙路低头干饭。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餐厅里人很多,但大多是中老年人、家庭出游的、几个朋友结伴的。
穿着花花绿绿的度假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大草帽的阿姨,穿着小裙子的女孩,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穿插其中,端着托盘送水送酒。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
深灰色的卫衣,黑头发,微微低着头,用叉子卷意面。
是电梯里那个男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色的海面和远处港口城市的灯光。
他吃得很慢,不像孙路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某种程序。
桌上只有一盘意面和一杯水。
孙路收回目光,心想:这个人好安静啊。
他又看了一眼。
安静到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孙路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人家就是内向,就是社恐,就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这很正常,他自己也是写小说的,他认识一堆社恐作者,线下见面话都说不利索。
“别瞎想,”他跟自己的脑子说,“人家吃个饭你都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写恐怖小说写魔怔了。”
他低头继续干饭。
吃到第三块甜点的时候,他已经在计划明天要吃什么了。
“针不戳。”
孙路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
*
饭后,他去甲板上散步。
夜晚的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时候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甲板上灯光昏暗,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其余地方都陷在阴影里。
船头的探照灯照亮了一小片海面,能看到白色的浪花被船头劈开,翻涌着向两侧散去。
远处是一片漆黑——海和天连在一起,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几个路人在甲板上拍照,闪光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有人在抽烟区吞云吐雾,还有两个人靠在栏杆上聊天,说着孙路听不清的内容。
孙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发呆。
海风吹得他脸有点黏。
他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条消息。
“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所以然,只得作罢。
算了,手机明天就送回来了,到时候问问群主就行了。
孙路深吸了一口海风,凉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了一些。
他转过身准备回船舱的时候,余光扫到甲板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栏杆,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花白——不,不是花白,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很斯文的那种灰白。
他的站姿很放松,但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看——看向船舱的窗户。
不是看海,不是看风景,而是在看船舱里透出来的光。
孙路的目光停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人不应该在这里。
那个人的表情太安静了。
“算了,”孙路收回目光,“又是一个怪人。”
他转身回到船舱里。
身后,那个灰白头发的中年男人依然站在甲板上,看着船舱的窗户,一动不动。
*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孙路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没有手机,有点不习惯。
他翻了翻床头柜上的游轮指南,看了几页关于船上设施的介绍,又放下了。
他试着听了听隔壁房间有没有声音——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情:登船、交手机、群主那条消息、电梯里的灰衣男人、自助餐厅的意面、甲板上那个灰白色头发的人。
没什么特别的。
都很正常。
孙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手机就送回来了,他想,到时候跟群友们约个面,一起吃个饭,拍个合照,发个朋友圈。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嘴角还没完全上扬,脑子里又蹦出了一句话——
“不对劲。”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别想了。
睡觉。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房间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头。
*
“各位乘客请注意。”
孙路是被广播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头顶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船上,房间号7024,昨天刚登船。
“本船有一名乘客突发意外,心脏骤停离世,现已妥善处理。”
孙路慢慢坐了起来。
广播里的女声是标准的播音腔,字正腔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恰到好处,像是录好了放出来的。
“请各位乘客不要恐慌,不要在走廊聚集……今日所有公共活动暂停。”
孙路揉了揉眼睛。
“……什么意外?”
他坐在床上愣了几秒,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快了。
他听到走廊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毯上被拖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床尾的电视上。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
电视里放的是游轮内部的新闻频道,画质不太好,像是用监控摄像头的信号直接转播的,屏幕右上角有个红色的“LIVE”字样在闪。
画面是一个走廊。
孙路眨了眨眼睛,盯着屏幕看。
一群人在走廊里。穿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穿深蓝色制服的安保、还有几个他看不出身份的工作人员。他们围在一辆担架车旁边,车上是一个裹尸袋——拉链拉到了头,把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裹尸袋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医院里的白色。
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切掉了,电视里只有画面,没有现场的声音,广播里的女声还在重复刚才那段话,和电视画面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声音在同时播放。
孙路盯着那个裹尸袋,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这样?”
第二反应是:“谁死了?”
他下意识去找群里的消息,手指在床单上摸了一下才想起来——没有手机。
电视屏幕下方弹出一张证件照。
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蓝色背景。
一个年轻的脸,戴着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很有神。
头发有点长,微微遮住眉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有点不耐烦。
照片旁边显示着文字——
姓名:水序弦
房间号:****
孙路的目光钉在了那张照片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瞳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水序弦……”
“……群主?”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裹尸袋被抬上担架车,车轮在走廊的地毯上无声地滚动。
证件照里,水序弦的眼睛隔着屏幕看着他。
像是还活着一样。
孙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通知。
“请各位乘客不要恐慌——”
走廊外面,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