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媛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辣?”
“吃。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不想吃。”
刘媛没再问了。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期中复习得怎么样了?”刘媛问。
“还行。”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该看的都看了。”
“那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不是每次都能考第一吗?”
“那是以前。北京不一样。”
刘媛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在浙江的时候,每次都考第一?”
“大部分时候。”
“那你压力大吗?”
江砚辞想了想。压力?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压力。他爸每次看到成绩单,第一句话永远是“扣了几分”,不是“考得不错”。他妈不会问,但会在他考完试的那天多做两个菜,好像考得好是多做了两个菜的事,考不好也是。他不觉得那是压力。那更像是一种惯性——他必须考好,不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成绩单,不知道该在饭桌上说什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坐在客厅里。考好了,一切照旧。考不好,天会塌吗?不会。但他不想知道天塌了是什么样子。
“还行。”他说。
刘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还行’,真的什么都能装。”
麻辣烫端上来了。两碗,一碗红的,一碗白的。红的上面浮着一层辣椒油,像一面红色的镜子,映着天花板的灯。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汤是乳白色的,看起来很清淡。
江砚辞先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不辣,但有味道。不是白水煮菜的那种寡淡,是骨头熬了很久的那种醇厚。他又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了一点。
刘媛吃得很投入。她先吃粉丝,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但她不在意。然后吃午餐肉,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嚼得很快。吃到鱼丸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筷子夹着鱼丸,悬在半空中。
“你觉不觉得,柳林知今天有点奇怪?”她问。
“哪里奇怪?”
“他主动帮我们倒垃圾。他从来不主动干活。”
江砚辞想了一下。柳林知确实不太主动干活。他值日的时候会做自己该做的,但不多做。今天他主动倒了垃圾,确实不太像他。
“也许他心情好。”江砚辞说。
“他心情好?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过?”刘媛把鱼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觉得他是因为你。”
“因为我?”
“嗯。他想跟你套近乎。”
江砚辞看着碗里的白菜。白菜煮得很软,吸饱了汤汁,半透明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色。
“他跟我套近乎干什么?”
“谁知道呢。”刘媛又夹了一个鱼丸,“也许他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也许他觉得你是新来的,想照顾你一下。也许他就是闲的。”
江砚辞没接话。他把白菜夹起来,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和汤的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了,不用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你觉得柳林知这个人怎么样?”刘媛问。
“还行。”
“你能不能别用‘还行’形容人?”
“那你让我用什么词?”
“就……你觉得他好不好相处?”
“好相处。”
“那他跟墨凌云比呢?谁更好相处?”
江砚辞的筷子停了一下。
“墨凌云。”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
刘媛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麻辣烫。她吃得很认真,额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也亮晶晶的,嘴唇被辣椒油染得通红。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周末干嘛?”刘媛问。
“不知道。”
“要不要去故宫?上次叫你你不去。”
“几点?”他问。
刘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
“上午十点。我买票。”
“好。”
刘媛笑了。不是那种“你看我赢了”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线,嘴唇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终于不说‘不去’了。”她说。
江砚辞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吃了。豆腐很嫩,筷子一夹就碎,他用勺子舀起来的,连汤带水地送进嘴里。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麻辣烫店。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有了一种深秋的意思。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有人在天幕上扎了几个很小的洞,光从后面透过来。
“你住哪边?”刘媛问。
“那边。”
“我这边。那明天见。”
“明天见。”
刘媛走了。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个节拍器。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冲江砚辞挥了挥手,然后拐弯,消失了。
江砚辞站在麻辣烫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梧桐树的叶子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墨凌云:你值完日了?
江砚辞:嗯。
墨凌云:吃饭了吗?
江砚辞:吃了。麻辣烫。
墨凌云:跟谁?
江砚辞:刘媛。
墨凌云:哦。
江砚辞:你呢?
墨凌云:吃了,我妈做的。
江砚辞:你妈回来了?
墨凌云:嗯,今天下午到家的。
江砚辞:那挺好的。
墨凌云:她做了红烧排骨。太咸了。
江砚辞看着“太咸了”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能吃就行。
墨凌云: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江砚辞的脚步慢了一下。他想起江曼丽说过类似的话——“你跟你爸说的话一模一样”。现在墨凌云说他跟他妈说的话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人到了某个年纪,说出来的话都会变成差不多的样子。不是因为你像他们,是因为能说的话就那么多,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天全黑了,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地上铺了一层,有人踩过,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
他想起刘媛说“你终于不说‘不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好”。也许是因为刘媛问“几点”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他反悔。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一直说“不去”,总有一天会没有人再问他。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去了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说“好”的感觉,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