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梵殊看着那只孤雁,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玉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吧。”她对自己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站起来,把诛邪刀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间。刀很沉,坠得腰带往下坠。她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让刀贴着腰侧,不至于碍事。她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铜镜里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有些泛红,但表情很平静。不像一个刚死了师父的人,像一个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她移开了目光。
她走出房间,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很长,很瘦,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她迈开步子,走向前院。
身后,陆静玄的房间门还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床单上没有褶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人睡过的房间。
但有人睡过。
睡了四十多年。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睡了。
叶梵殊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要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师父不在了,她不能再躲在师父的翅膀下,不能再指望师父帮她拿主意,不能再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去找师父商量。
从现在起,她必须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自己走自己的路。没有人会替她扛了,她必须自己扛。
她穿过回廊,路过岑以宁的房间时,门关着。她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中,停了很久。
她听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的窸窣声,又像是在收拾东西的碰撞声,又或者只是风吹动了什么。
她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了。
不是不想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师姐,你还好吗?”不好,明摆着不好。
“师姐,你别难过了?”难过是正常的,不让难过才不正常。
“师姐,师父走了,我们更要团结?”说这种话,只会让岑子怡更觉得她在说教。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知道,门那边的人能听见。因为门很薄,薄到能听见隔壁翻书的声音。
“师姐,保重。”
然后她走了。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叶梵殊走出北宸令衙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一丝云都没有。一只孤雁从天空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孤雁飞得很高,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它飞过皇宫的屋顶,飞过朱雀大街,飞过秦淮河,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叶梵殊看着那只孤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孤雁。”她在心里说,“你也是一个人吗?”
她没有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诛邪刀,迈开步子,走向了前方。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叶梵殊。
她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师父捡回去养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叶梵殊。
她什么都不怕。
她什么都扛得住。
她什么都放得下。
身后,北宸令衙门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回荡了很久,像是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