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是敲打了,刘正和适时闭上了嘴。
111.
大太监领命带着一队太医院的医正前去找那顾成峰。
他们找到顾成峰的时候,他正坐在外间的长椅上,佝偻着背,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几幅汤药下肚,阿囡的烧还没有褪,他不知道女儿继续这样下去会如何。
只能一间药房一间药房的求人治病。
如今整个上京的医馆几乎都已经被他跑遍了。
待耳边重新传来大太监那尖细的声音时他良久都没来得及回神。
抬起头时那太监一张一合的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似乎让他携女入宫,皇帝下了恩典,让太医院亲自为阿囡诊治。
他站了起来,然后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泪水从眼尖处不断地往外冒:“草民……谢主隆恩。”
他不知道这份恩典背后藏着什么,他只知道太医能够救阿囡的命,这就够了,旁的…旁的都不重要了。
112.
太医院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阿囡就这样被安置在偏殿的塌上,几个医正围着她灌药施针。
“顾成峰。”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转过头就看到面前那阉货那张盛气凌人的脸。
明明是个人人都看不起的,被去了势的东西,却能够让那些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躬身含笑。
跟在他后头的那两个武职出生的禁军都没他这般威武。
“陛下口谕,着你即刻觐见。”
顾成峰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囡,她正被一个医正扶着灌药,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吞咽声。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手指在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他怕自己手上还沾着牢房里的污泥。
他跟着那两个禁军走出太医院,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道朱红色的宫门。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上次是被人拖出去的,嘴里塞着破布,什么都喊不出来。这一次是自己走的,但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113.
太和殿还是那个太和殿,金砖还是那个金砖,膝盖磕在上面的时候依旧发出同样的声响,只是如今再次跪在这所谓的真龙天子面前时,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贵人在废了他之后还将他诏上殿究竟意欲何为,但他隐约能够明白,这个皇帝并不想处理当年宋家灭门一案。
“顾成峰。”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和上次一样,不辨喜怒:
“朕重新问你,宋家的案子,你到底有什么冤屈。”
顾成峰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很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沸水烫过的布团,又沉又闷。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草民有冤情、想说宋昭林没有谋反、想说锦州那三千石粮食连个影子都没落到灾民手里。
要说吗?
说了,阿囡就没有医生了。
于是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堵在他嗓子眼里,堵得他鼻尖发酸,喉咙发紧。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草民不记得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左丞相刘正和的象牙笏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你说什么?”
“顾成峰,当日你在太和殿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来这上京考取功名,就是为了给宋家成情,如今陛下让你说,你倒是说啊!”
顾成峰抬起头,那张溃烂的脸边直直对上了左丞相望过来的眼睛,将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草民携女来这上京,目的的确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因为仰慕陛下圣名,想要亲眼见见这天颜,于是才来斗胆一试。”他本就是个油嘴滑舌的混子,当初能够进入宋家少不了这嘴上功夫的功劳。
但如今那些在以往能够脱口而出的肉麻话,如今讲出来的时候竟让他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反胃。
“草民的女儿体弱,如今更是多亏陛下派人来救治,草民如今容貌有损,怕是无法入这翰林院为陛下分忧了。只是不知陛下身边是否还缺奴才,草民愿常伴陛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