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细微的痛感拉回涣散的神志,他眨了眨发酸的眼睛,继续往下答题。
可刚落笔没多久,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是纸张轻响。
一枚小小的纸团,被人精准弹来,擦过他的桌沿,落在脚边。
不用抬头,温澈也知道是谁。
吴羽豪的小动作。
考场禁止喧哗、禁止肢体冲突,却从未明令禁止传纸、小动作骚扰。规则的漏洞,从来都是恶意最喜欢钻的缝隙。
只要不被考场机制判定违规,所有私下刁难,都无人管束。
温澈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不敢低头去看,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清楚,纸团里大概率是侮辱性的话语,或是刻意扰乱心神的垃圾内容。一旦弯腰、一旦触碰,无论是否查看,都会打乱自己的答题节奏,甚至被对方反咬一口,惹上无端麻烦。
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
彻底装作没看见。
可脚边那团小小的纸絮,像一颗蛰伏的隐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危险尚存。吴羽豪的目光死死锁定他的反应,带着戏谑的等待,等着看他慌乱失态。
温澈的呼吸乱了半拍。
指尖握着笔,微微抖得更明显,原本顺畅的答题思路骤然卡顿,脑中一片纷乱,刚理清的解题步骤瞬间模糊。
桎梏从来不止试卷与分数线。
人心叵测,暗处刁难,才是这座囚笼里,最磨人的酷刑。
就在他心神大乱、濒临失守的瞬间。
斜前方的宋妄,忽然极其随意地偏了下头。
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吴羽豪,视线淡淡掠过地面那枚不起眼的纸团,薄唇轻启,吐出极低、极冷的一个字:“滚。”
声音很轻,压在考场的沙沙落笔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冷硬压迫感。
吴羽豪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个字,更读懂了字里的警告。心底骤然升起的怯意,瞬间压过所有嚣张,他猛地收回目光,再不敢有半分小动作。
周遭一瞬静谧。
那股死死缠在温澈身上的阴恻恶意,骤然消散无踪。
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仿佛轻轻挪开了一寸。
温澈怔怔坐着,胸腔里的心跳再度失控,砰砰地撞着肋骨。
他又一次,被那个陌生又危险的少年,不动声色地护了一次。
他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卷面。可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压不住。
惶恐、茫然、微弱的暖意,混杂着无尽的酸涩,层层叠叠堵在心头。
他分不清宋妄为何帮他。
是随性的看不惯,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什么?
这座人人自顾不暇的绝望牢笼里,任何一点善意,都太过奢侈,也太过诡异。
短暂的怔忡过后,温澈迅速敛尽所有心绪。
他低头,重新看向试题,笔尖再次落下。
纸页寒凉,字迹端正。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那寸被轮回与恶意死死禁锢的方寸之地,第一次,轻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考场前方的宋妄,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望着卷面满分唾手可得的考题,眼底却没有半分喜悦。
漫长的轮回,无尽的应试。
他看着身后那个小心翼翼、拼命求生的单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永无止境的囚学,好像终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牵绊。
无声的倒计时,依旧在半空,缓缓前行,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