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幸福公寓并不幸福

安全门打开的那一刻，黑暗像水一样漫了出来。

不是没有光的黑。

是能吞掉声音、名字和记忆的黑。

门框上方，“安全出口”四个字闪了闪，变成了另一行冰冷的提示。

【不幸福的人，请立刻离开公寓】

赵茜脸色惨白：“这不是出口。”

林知夏扶着墙，嗓子被烟熏得发哑：“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垃圾桶。”林知夏盯着那片黑暗，眼神冷得发沉，“专门用来清理承认不幸福的人。”

话音刚落，墙里那些血淋淋的笑脸齐刷刷转向她。

广播声温柔响起。

【请保持幸福。】

【幸福公寓不欢迎不幸福的住户。】

【请所有不幸福者，立刻离开。】

走廊地面忽然倾斜。

所有人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安全门方向倒去。

陆沉舟一把抓住门框，另一只手拽住赵茜。

苏棠扶着墙，红光在她身侧闪烁，却被黑暗压得越来越薄。

安安抱着小熊，身影也被那扇门往外拖。

林知夏眼神一变，伸手扣住安安的手腕。

小女孩的手冷得像一片湿纸。

“姐姐……”

“别怕。”

林知夏说完，自己差点被拖得跪下。

她现在其实没什么资格让别人别怕。

脚踝还在流血。

掌心烧伤一片。

眼睛疼得像下一秒就会瞎。

肩颈处第一次死亡的残痛还没散，像一把旧菜刀反复砍在骨头缝里。

但她还是死死抓着安安。

开玩笑。

好不容易把名字写回去，现在让一个假出口捡漏删人？

这破副本想得还挺美。

林知夏抬头看向跪在404门前的许兰芳。

许兰芳还攥着那枚记忆里的钥匙。

她像终于看见了整栋楼真实的模样。

墙里挤满了被她杀死的人。

楼道里是火灾时逃不出去的住户。

长桌残骸下压着玩家的编号牌。

儿童房里，兔子夜灯亮得微弱。

404门内，是六岁那年迟迟没等到妈妈开门的孩子。

可规则仍在逼她笑。

许兰芳嘴角被无形力量往上扯。

皮肉开裂。

黑灰流下。

她被迫露出那个房东太太标志性的温柔笑容。

广播声继续响起。

【请问——】

【你幸福吗？】

这句话一出现，所有墙脸同时笑了。

“幸福。”

“我们很幸福。”

“幸福公寓当然幸福。”

“请保持幸福。”

“请保持幸福。”

“请保持幸福。”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场发霉的合唱。

林知夏被吵得脑仁疼。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许兰芳。”

房东太太缓缓抬头。

她脸上还挂着被规则扯出来的笑。

眼睛里却全是碎掉的痛苦。

林知夏一字一句问：“你幸福吗？”

广播声骤然卡顿。

墙上所有笑脸的嘴角僵住。

陆沉舟猛地看向林知夏。

他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

幸福公寓所有规则都围绕“幸福”建立。

玩家假装幸福，会死。

承认不幸福，会被请出公寓。

可真正的房东，真正的规则执行者，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逼别人笑。

逼别人说幸福。

逼整栋楼陪她演一场女儿还在、生日还没结束、家还完整的戏。

现在，该她回答了。

许兰芳嘴唇颤抖。

广播声猛地拔高。

【请保持幸福！】

【房东应维护幸福公寓秩序！】

【房东应确保所有住户幸福！】

林知夏没有理广播。

她只盯着许兰芳。

“你幸福吗？”

许兰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想说话。

可嘴角仍被拉着往上笑。

那笑容裂得越来越大，几乎撕到耳根。

“我……”

她刚开口，墙上的规则牌骤然亮起。

【第一，请保持幸福。】

【违反者，将被请出公寓。】

安全门里的黑暗猛地暴涨。

一只只手从门内伸出来，抓向许兰芳。

它们想在她说出答案之前，把她拖走。

陆沉舟冷声道：“拦门！”

他第一个冲过去，把断裂的桌板横在安全门前。

黑暗里的手抓住桌板，瞬间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赵茜咬牙扑过去，帮他抵住另一边。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却没有退。

“我、我不想再当只会哭的废物了！”

苏棠也往前一步。

她身上的红光被黑暗撕扯得忽明忽暗。

她脸色白得吓人，却硬是撑住那层薄薄的安全缝。

“我能挡住一点。”

谢无咎靠着门框，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抬手按住墙面，那些扑向林知夏的黑色规则字迹被他硬生生拦下一部分。

林知夏看见他掌心还在流血，心口一紧。

谢无咎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

“问。”

林知夏咬了咬牙。

她转回许兰芳面前。

“许兰芳。”

“你真的幸福吗？”

许兰芳浑身发抖。

她眼里倒映出一张张被迫微笑的脸。

那些玩家。

那些住户。

那些被她问过“你幸福吗”的人。

她拿着菜刀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惊恐、崩溃、哭泣，却还要挤出笑，说自己幸福。

然后被她砍死。

因为他们撒谎。

因为她痛恨虚假的幸福。

可最讽刺的是。

整栋公寓里，撒谎最久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说这里幸福。

说没有404。

说没有女儿。

说生日还没结束。

说只要所有人笑，安安就还在。

可安安一直在门后等。

等到火灭。

等到声音哑了。

等到自己被删成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影子。

安安站在林知夏身边，抱着小熊，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许兰芳猛地看向她。

这一次，没有黑字能完全堵住她的眼睛。

她看见了。

看见小女孩清晰的脸。

看见那只缝合了一半耳朵的小熊。

看见生日登记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许安安】

许兰芳嘴唇剧烈颤抖。

“安……”

墙上的黑字疯狂涌向她的喉咙。

【禁止呼唤】

【幸福公寓没有安安】

【请保持幸福】

林知夏眼神一厉。

“你还要让她等吗？”

许兰芳整个人僵住。

“她等你开门。”

“等你承认她存在。”

“等你叫她的名字。”

“等你告诉她，幸福公寓到底幸不幸福。”

林知夏声音越来越哑，却没有停。

“许兰芳。”

“这一次，别再转身了。”

安全门里的黑暗轰然撞上陆沉舟他们。

陆沉舟手里的桌板彻底碎裂。

赵茜被震得摔倒，险些被黑暗拖进去。

苏棠扑过去拉住她，红光在两人脚下勉强撑起一寸。

谢无咎闷哼一声，颈侧黑字爬到唇边。

林知夏余光看见，心急得想骂人。

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回头。

许兰芳必须说。

这栋楼的主人必须亲口撕掉那张假笑。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入住规则牌残片，递到许兰芳面前。

“你看清楚。”

“第一条，请保持幸福。”

“它不是在保护住户。”

“它是在逼所有人陪你撒谎。”

许兰芳垂下眼。

残片里映出她现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