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知这一觉睡得很是舒坦,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接近傍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正淅淅沥沥拍打着窗棂。
枕头上徐徐传来熟悉的檀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沈行知忍不住抱着它在床上滚了一圈,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赖床。
加上幻境中的二十天,沈行知来这里生活已三个月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告别了笨手笨脚的梳不好头发的自己,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每天纸片人长纸片人短的挂在嘴上企图置身事外,也不会频频想念手机上网的逍遥生活…除了偶尔还是很想回家之外,他好似已经完全适应并融入了这里。
沈行知无声无息地睁开了双眼——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坐在一边静静看书消磨时间的蔚司琛听到这边动静,随手将它放下后起身走了过来,十分自然的坐在床沿低头看他:“醒了?…想不想吃点什么?”
晚风卷起雨幕的湿冷从半开的窗户缓缓吹进来,烛火跳跃间,沈行知和蔚司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不饿……”沈行知先一认输移开目光,故作镇定坐起身挪到床边,囫囵蹬进被摆放整齐的鞋子里下了地,回头看到被他滚乱的床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弯腰去帮着整理:“呃…不好意思啊,我睡相不怎么好……”
“无妨,我不介意。”
蔚司琛抬手欲拦他,微凉的黑戎袖角无意间擦过沈行知手背带起一片瘙痒,像是过电般瞬间攀过手臂,在心口落下淡淡痕迹。
“嗯…”沈行知眸光一闪缓缓站直身子,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说道:“…今日多谢照拂,蔚长老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蔚司琛闻言,什么也没有多说。
“嗯,去吧。”
沈行知微微顿了顿,行过告辞礼后,头也不敢回的迅速离开蔚司琛房间。
站在廊边扶着扶手低头看向一楼大厅,被大雨困在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埋怨天气的多变,反就着淅沥的雨声围坐在一起,高喊着“相聚便是缘”的口号,热热闹闹的喝酒吃饭。
飘在云端的心被这份烟火气拉回实地,沈行知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似是被他们所带动,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个笑容。
——
距离深海秘境的开启不到十日。
陆景霖回禀的情报中提到,他和三位长老在此次西城之变中虽成功除去部分暗中作乱的魔族,却没能如期剿灭卫东风一党,魔族贼心不死,唯恐生变。
宁掌门那边正在紧急召集各宗掌门共同商议应对之策,陆景霖这边同时也已经踏上了归途。
尽管顾清羽的伤势在灵药的作用下恢复的很快,却也依旧无法承受整日这般耗费大量灵力的颠簸。
顾清羽本人也因不想耽误大家而在咬牙支撑,可这样强撑下去可能会加重伤势,总不是办法。
沈行知便主动提出和顾清羽二人脱离队伍,换乘马车慢慢走。
三位长老也着急回去复命,对此提议没有任何意见,陆景霖素来听长辈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临别前,递给顾清羽一颗通体雪白的珠子,解释道:“这是用我的灵力本源幻化出的,若遇危险就将它捏破,我不管在哪里都能感受得到,定当前来相助。”
“灵力本源何其珍贵,怎能浪费在这种地方?”顾清羽笑着将他的手推回去,语重心长道:“眼下已经到达太清宗属地境内,想必不会再有危险发生,这份心意我领了,东西…陆师弟就请收回去吧。”
陆景霖眉头微蹙,显然还是放不下心,可顾清羽毕竟比他年长,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那好吧,顾师兄请多保重。”
随后便将目光转到站在一边的沈行知:“沈师弟,你跟我来一下,长老那边似乎有事情要交代你。”
“…啊?”正在神游天外的沈行知忽然听到自己名字,微微一愣,下意识点头应道:“哦,我这就来。”
陆景霖带着沈行知走向三位长老那边,却并没有真的去找他们,而是在顾清羽看不到的死角停下来,反手把顾清羽不肯接的灵力珠子塞进沈行知手里。
沈行知捏着珠子翻来覆去的查看,看着陆景霖一脸严肃的模样还有些奇怪:“这都已经到咱们的地界上了还能有什么危险?你未免有些太过紧张了吧?”
“你给我低调点!要是被顾师兄发现肯定又要还给我!”看他这副明目张胆摆弄的模样,陆景霖急忙冲上来抓住他的手就往下按:“深海秘境开启在即,不止是魔,就连妖界都有所异动,而且妖界的人会更擅长隐于人海叫人防不胜防,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回想起望月楼那个被众星捧月的魅妖,沈行知忍不住赞同的点点头。
“我既答应玉阳仙尊会把你们全部安全带回去,就不能食言。”陆景霖叹了口气,拍了拍沈行知的肩,语重心长道:“奈何我需赶紧回去复命进行下一步的部署,所以这边剩下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你了。”
灵力本源是一个修仙者的根本,亦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受到污染或者重创,以它为根基的灵海必将被牵连影响。
陆景霖给他的这一点点本源,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足以让陆景霖受到反噬。
这也是顾清羽不愿意接受的原因之一。
“你多保重!”
陆景霖说完,理了理衣襟迤迤然离去,似乎交给沈行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珠子而已。
望着陆景霖潇洒的背影逐渐没入人群,沈行知不置可否地掂了掂那颗轻飘飘的珠子——这位战神大人的心还真是大,居然就这么随便的把自己本源给了一个统共没有多少交情的人。
叹了口气将它好好收进自己的乾坤袋。
陈哲和段宇那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围在三个长老旁边叽叽喳喳,原来是因为不想再受疲累,也想跟着沈行知一起换乘马车慢慢走。
反被三个长老怒斥好吃懒做难成大器,一个一个被轮着骂到找不着北。
忽见风起吹动枝头,惊走一片飞鸟。
沈行知的目光微动,猝不及防撞进树下独立之人的视线中——金色的阳光筛过层层枝叶斑驳落下,墨发与黑衣在风中交错纠缠,好似下一秒他也会张开翅膀飞走一般。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先移开目光的…不是沈行知。
看着蔚司琛沉默着转身走进更深阴影中的身影,难言的焦虑忽然涌上心头——总有一种这次别离过后…就很难再见到的错觉。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沈行知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转身朝着在阳光下晒太阳的顾清羽走去。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他终归是要回家的。
————
——
沈行知二人坐在长老们临别前为他们安排好马车里,慢慢悠悠朝着太清宗方向走。
沿途还能顺带看看风景,很是惬意。
车轮压在地面上发出喀啦啦不绝于耳的声响在小小的马车内萦萦回荡,沈行知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子上看着外面风景。
这时,沉默许久的顾清羽突然开了口。
“你…有心事?”
沈行知坐直身子回头看他,微垂的眸子里微微闪动着不知名的碎光,再抬眼时里面已是一片澄澈:“嗯…?没有啊!”
顾左言他道:“非要说的话……‘深海秘境开启在即我的确有些紧张’,倒也算是我的一桩心事。”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顾清羽轻轻摇摇头,唇边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一些:“我不在的日子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位蔚长老……”
“哎呀,我真没事,师兄你多虑了!”沈行知忽而一笑,不着痕迹的打断顾清羽的话头,有意无意将有关蔚司琛的一切全部扼杀在摇篮里:“我其实就是在幻境中看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有些触景生情罢了。”
“说起来我和欧阳真又没有什么仇,他为什么老盯着我不放呢?天天来我这找不痛快!”为了更有说服力,沈行知还故意做出一副生气模样,愤愤道:“搞的我现在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真是讨厌!”
顾清羽闻言只是轻轻一笑,转头将视线移到窗外,不再讲话。
因为摸不准顾清羽到底猜到了多少,沈行知提着的这口气松不到底,坐在一边纠结的把玩起腰间配做装饰的飘带,久久无言。
这份诡异的沉寂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外面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孩童笑声所打破。
沈行知好奇的掀开帘子去查看,发现小村子门口围了很多的十四五岁的孩子,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中间围着踩在脚下的…是一个很瘦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