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浮凛上仙，始终神色淡然，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周身寒气缭绕，仿佛眼前这一切热闹与纷争，都与他毫无关系。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人群外侧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烟木体内那缕纯粹至极的凤凰本源，没有丝毫杂念和半分心魔，心神如同琉璃一般，通透干净，世间万物，皆无法在他心湖留下半分波澜。

这是天生的道心，是历经万载沉眠、不染尘世尘埃才有的无暇心境。

别说是这小小的静心关幻境，就算是上古时期能乱了诸神心智的幻阵，对烟木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难以撼动他分毫。

浮凛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节奏缓慢，眸色幽深。

他活了数万年，见惯了三界众生的贪嗔痴念、尔虞我诈，见过无数天资绝顶、心性坚韧之辈。

可从未见过像烟木这般，干净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生灵。

就像梧桐深谷里永不熄灭的灵火，温暖、柔和，却又有着最坚定的本心，任外界风雨飘摇，我自安然不动。

万年孤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连周身萦绕的寒气，都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身旁的几位长老，隐约察觉到浮凛上仙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皆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侧目看去。

却见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只是他们的错觉。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广场上的考核，心中却暗自惊疑：这位万年不动声色的掌座上仙，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终于轮到了烟木这一组。

一同入阵的，还有九个神色紧张的少年少女，他们看向烟木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

此前烟木灵根近乎于无，却在因果镜中照出无暇过往。

本就引得众人诧异，此刻见他依旧一脸懵懂平静，丝毫没有恐惧之意，心中更是疑惑不已，暗自揣测：这个山野少年，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的有过人之处？

“入阵。”执事弟子冷声示意。

九个少年少女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迈步，走进了白雾法阵。

烟木跟在最后，脚步轻盈，如同平日里在梧桐深谷中漫步一般，慢悠悠地踏入了那团柔软的雾气之中。

双脚踏入法阵的瞬间，外界的嘈杂声、风声、长老的叮嘱声，瞬间被隔绝开来，耳边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安静。

眼前的白雾缓缓散去，周遭的景象骤然大变。

原本温润的灵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冰冷坚硬的荒地。

没有一丝生机，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荒芜，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幻境布下的第一重考验——极致孤独。

阵法精准地捕捉到了烟木心底最本能、最深处的情绪。

他自化形以来，虽在梧桐深谷过得安然，可长久以来。

只有他一个生灵，没有同伴，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

他不懂何为孤独，可那份长久独处的寂静，是他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也是幻境最容易突破的缺口。

下一刻，黑暗散去，眼前赫然出现了他最熟悉的梧桐深谷。

可却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灵气氤氲、草木繁盛的模样。

通天彻地的梧桐神木，枝叶枯萎，金红色的叶片尽数凋零，光秃秃的树干毫无生机，树皮干裂，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润灵息；树下的灵泉干涸见底，泉底布满裂痕，再也没有叮咚的泉水声；林间的灵草尽数枯萎，灵花衰败，灵蝶、灵鹿全都消失不见，整个山谷一片死寂，只剩下漫天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

整个梧桐深谷，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死地。

而谷中，空无一人。

没有温暖的灵火，没有灵动的生灵，只剩下他一个，站在这片死寂的山谷里，仿佛被全世界遗弃，永远困在了这方没有生机、没有声响的寂静之中。

这是针对烟木最狠的幻境，直击他心底最隐晦的不安。

换做任何一个常年独处的生灵，面对这般场景，看着自己唯一的家园化作荒芜，看着自己唯一的归宿彻底消失，定然会惊慌失措，哭喊着寻找，崩溃着挣扎，心神瞬间失守。

可烟木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

看着眼前枯萎的梧桐，干涸的灵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哭喊与挣扎。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化形之初的模样。

那时的他，刚刚从凤卵中醒来，懵懂无知。

本就独自待在这梧桐深谷中，没有其他生灵相伴，与清风为伴，与灵火相依，日出而嬉，日落而息。

孤独从来都不是痛苦，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