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她没拿任何东西，但他却像看见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他给了你刀，还有碗。"

"是。"

"碗呢？"

"在屋里。"

箫烬没说话。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沈青釉走进去，看着一地的碎瓷。

屋子西墙是一排木架，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有的完好，有的碎裂，有的被用金漆修补过，裂纹像金色的河流。

东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绢布上只勾勒了几笔，像山，像水，像一艘孤舟。

她认出那笔触——和焚毁的那幅画，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在画……"

"我在找，"箫烬说，"找母妃最后一件完整的东西。她死前烧了一窑瓷，谢家砸了大半，只剩几件流落各处。我找了二十年，找到七件，都是碎的。"

他走向那幅未完成的画，指尖悬在绢布上方，像悬在一件易碎的瓷器上。

"这幅画，是我凭记忆画的。母妃的孤舟图，舟上有人，篷下无人，灯在船头，不在篷里。赵德送来的那幅，舟上无人，篷下有人，灯在篷里——那是谢家的改笔，他们想让我看见母妃的孤独，让我以为，她死前是恨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沈青釉看见他的手指在些许颤抖。

"大人，"她说，"周师傅说，灰也是瓷烧出来的。"

箫烬转过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团将熄的窑火，底下压着二十年的灰烬。

"他老了，"箫烬说，"老到忘了，灰就是灰。灰不能变成瓷，灰只能……"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第一次看见她似的，"你哭什么？"

沈青釉抬手，触到脸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像窑汗，无声无息地渗出来，在火光里闪着微光。

"大人，"她说，"斗瓷会，我替您烧一窑'霁月'瓷。不是灰，是瓷。金丝铁线的瓷。"

箫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炉火里的柴薪发出一声爆响，溅起几点火星，像微型的新星在诞生与陨落。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将一滴泪接在指腹下。

那滴泪在他苍白的手指上，像一颗透明的釉珠。

"沈青釉，"箫烬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知道金丝铁线怎么烧出来的？"

"先烧一件完美的瓷器，"他说，"然后砸碎。再用金漆、用铁线、用一切能粘合的东西，把它拼起来。拼得越碎，裂纹越多，越值钱。可没人问那件瓷——它愿不愿意碎。"

他的指尖很凉，像瓷，温润如玉。

"我愿意，"沈青釉说，"我愿意碎。碎了，才能拼成他们想看见的样子。拼成他们想看见的样子，才能……"她顿了顿，"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是碎的。"

箫烬的手指僵在她脸颊上。

窗外，老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瓷片在暗处相碰。

远处传来御窑厂的梆子声，午时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温度。

"五日闭关，"箫烬收回手，声音低得只有气流声，"你留在这屋里。我教你施釉、满窑、烧窑的规矩。斗瓷会前，我们要烧出一窑'霁月'瓷，真的霁月瓷，不是谢家以为的那种。"

他转身走向炉边，从灰烬里拨出一块未燃尽的柴，火光一跳，将他侧脸的轮廓照成一片红色。

"第一窑，会失败，"他说，"第二窑，也会失败。可能第三窑、第四窑，都失败。但我们要在斗瓷会前，找到那一窑的火。"

"若找不到呢？"

箫烬没回头。他的声音伴着火里的噼啪声，随着火光跳动，"那就用碎的。碎瓷拼成的山水，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