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人,绝对不会想到,那顶冠帽底下,藏着一个岌岌可危的发际线。
我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盯着茶壶。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一个官员讲到某处,说到什么年份数据,王爷皱了下眉,向旁边的案几上取一卷文书。
案几在他左手边,他偏头去取,动作幅度不大,但就在那一瞬间,书房里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穿堂风——
那顶藏青色发冠,微微地,位移了。
王爷及时抬手按住,没有出现更严重的状况,整个动作处理得非常自然流畅,几乎看不出异样。
但我注意到了。
我也注意到那一阵风顺着带过来的一点东西——我头上的假发,被轻轻地带动了一下,前面的刘海被风掀起了半边,往上浮了浮,把左侧太阳穴那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发区,露出来了一个边角。
我飞速把头低下去,用手顺了顺刘海。
但晚了一步。
对面那几个官员的视线都集中在文书上,没人注意。
只有王爷,正好在那一瞬间抬起头,视线往我这边扫了过来。
我们对视了大概半秒钟。
我把刘海压下去,重新端好茶壶,把表情调回正常。
王爷没说话,重新低头看文书。
但他耳侧的那根筋,绷了一下。
等官员们都退出去,书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我低头收茶杯,听见王爷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
"过来。"
我捧着茶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在看我头顶。
"把刘海拨开。"
"……"
"林氏,"他声音不高,但语气不是在商量,"把刘海拨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把刘海往旁边带了带。
那片薄到近乎透明的太阳穴区域,就这么坦然地暴露在了他面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爷盯着那个地方,没有说话,眉心微微皱着,神情说不上来,是那种……很复杂,很深,有点心疼,又有点说不出口的沉默。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最近掉得又多了?"
"还好,"我说,"就是前两天有点多,现在稳住了。"
"因为本王。"
这不是问句。
"不全是,"我说,"主要是最近天气热,头皮容易出问题。"
这个解释非常敷衍,他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重新把视线移向别处。
我趁机把刘海放下来。
"王爷,"我忽然说,"你刚才发冠也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秒。
"本王知道。"
"所以,"我慢慢说,"其实你我两个,一个假发,一个发冠,说起来,是差不多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就那么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那片下午的光,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转,转了很久,最后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平静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神情。
"差不多,"他最后说,像是在重复这两个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是差不多。"
我把茶杯放下,准备往外走,然后听见他又开口:
"林氏。"
我停下,转身。
他看着我,这次目光里没有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刻意保持距离的克制,而是一种很直接的、非常平静的对视。
"本王,"他说,"不嫌你。"
我愣了一下,没完全反应过来。
"什么?"
"头发,"他把视线往我头顶抬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我脸上,"本王不嫌。"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
下午的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把地板切出一道长长的光线,灰尘在里面慢慢浮动,整个空间都是那种很安静、很慵懒的暖色调。
我站在那道光旁边,把他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嫌你。
头发掉了,他不嫌。
我想,我大概应该说点什么,说点轻巧的、无所谓的、把这个氛围揭过去的话,说"王爷您自己的发冠也快压不住了"或者"那感情好,咱俩互不嫌弃"。
但那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没出来。
"……谢谢王爷,"我最后说,声音比预想的轻了一点,"奴婢也不嫌王爷。"
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情绪,就是很细微的、很深的一点变化,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里,涟漪散开的那个最初的瞬间。
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表情,在他脸上,非常少见。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把文书摊开来,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
"下去吧,让厨房今晚少放盐,本王的汤最近总是偏咸。"
"……好,"我说,"奴婢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一秃,各有因由,但落在一处,莫名就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默契。
我摸了摸头顶的假发,确认它还安全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然后抬头,把傍晚天边那条橘红色的云霞看了看。
22/45。
还有23次。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压,往偏院方向走。
下次,下次一定提前喝避孕汤。
绝对不能再倒退十次了,那太亏了。
【系统提示:宿主是否需要设置避孕汤定期提醒功能?】
"需要,"我咬着牙说,"非常需要,每次之前都提醒我,谢谢。"
【已设置,祝宿主任务顺利。】
我没有理它。
但是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王爷那句"本王不嫌你",想起他说那句话时候的神情,又想起他那个非常难得的、弯起来的嘴角——
脚步,不知不觉,轻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完全是因为任务还剩23次,需要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不是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