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凭什么!”他不甘地怒吼,带着怨恨的黑气通过他的五官逸散出来,像十几年的迷障同时在他身上暴走乱窜。
庄澈抬手,猛烈的黑旋风被他甩了出来,车轱辘一样翻卷着,朝着庄裴二人刮来。
道夷在空中挥出了灵光,灵光同旋风剧烈碰撞,撞成白色碎屑,雪似的洋洋洒洒落下。
巨大的能量波动震得房屋都轻微战栗,绑着章矩的绳子松了下去。
“不好!章矩要跑!”
庄生白慌里慌张地大叫,眸子紧盯着院中一个可疑的身影。
裴霁宵闻声回头,他剑尖一挑,将缠绕上来的黑气挑开,随后一个翻身从庄澈反应的间隙中溜走,直奔章矩。
“站住!”
呵斥声清晰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章矩跑得更急了。
他频频朝后看,如同被鬼缠上了一般,吓破了胆。
晚风呼呼刮着,对着这个惊慌失措的男人伸出无数双手拼命拍打呼救,可他也同样需要人搭救。
他的思绪被风吹得乱作一团,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啊!”
一个草编的筐子忽悠一下飞到裴霁宵的眼前。
裴霁宵只是稍稍停顿了一秒,庄澈的手瞬间化成黑色利爪直捣他的后心。
“小心!”
庄生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全身紧绷,下意识抬起脚,可他刚跑了两步,便猛地刹住了脚步,他眸中闪过几分犹豫。
他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受伤呢?
黑色利爪离裴霁宵的后心越来越近,他仿佛能看到裴霁宵被掏穿胸膛的悲惨场景。
庄生白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理智都在悲惨的幻想之下消失了。
不行,他不能逃避了,裴霁宵虽然武功高强,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受伤,既然是降灵使,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庄生白伸直手臂扑了过去,想将裴霁宵扑倒。
下一秒,冷光划出缎带般的轨迹,庄澈的利爪应声落地。
“啊!”
庄澈喉咙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受到极重的打击般整个人都暗了几分。
而裴霁宵两手间有星光凝成一把弓和一把箭,正朝着章矩处蓄力。
不过一瞬间,裴霁宵便将局势逆转。
所以,这是裴霁宵的计划!
他白担心了他了!
庄生白瞪大双眼,身体因为惯性像扔出去的沙包,已经无法按照原路返回,他就这样朝着裴霁宵扑去。
“你…”裴霁宵被扑过来后,为了帮他躲避攻击的庄生白抱住了。
他的脸上浮出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慌乱,手中的灵箭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调转了方向,直冲庄生白的胸口而去。
灵箭已发出,若在这个时候召回必定会受到反噬。
这个时候,只能这样了。
裴霁宵咬了咬牙,双手结印施出召回术。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两人双双倒地的声音。
“你吐血了!怎么办?你没事吧!对不起!呜呜呜!”
庄生白的前襟染上了鲜血,那血色将视线铺成了一片红,好像是在发着警告的红。
他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一个翻身坐起,焦急地将受到反噬的裴霁宵扶好。
“无事。”
裴霁宵一把抹掉唇边的血迹,他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被灵力冲击得移了位,并且在移位过程中互相拉扯,扯出揪心的痛。
他用剑撑地,单手掐诀,可指尖只是亮了一下,灵力便如同被掐断似的归于寂灭。
强行催动灵力的疼痛让裴霁宵身体发颤,可他的目光却依旧不舍地盯着庄澈。
他用了两成功力引发灵弓,强行召回就会用十倍功力反噬,方才那一击需要一整年时间恢复,再加上他用了十年修为修补保护庄生白的神器,损失的功法需要更长一段时间恢复,他已经没有足够的修为使用诛灭术了。
不能使用诛灭术,就意味着今日不会有任何人能降服庄澈了。
“你竟伤了我!我定要同你分个胜负!”
同样受了重伤的庄澈被激怒,他跌跌撞撞朝着裴霁宵奔过来,周身的黑气逸散得更快更猛烈,翻滚着模糊了他的五官,让人只能看到他脸上的狠厉。
渐近的黑气竟掩住了方才裴霁宵打斗时灵力在院中留下的微光,和黑夜一起,想要将人吞噬。
即便灵已经很虚弱,可无法使用诛灭咒,便无法阻止他伤害别人。
这样下去,他们迟早变成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裴霁宵严肃地皱起眉。
“让你受伤,是我不好,撄宁已觉醒,让我来应对他。”一个身影突然站了出来,挡在裴霁宵面前,庄生白坚定地转过头。
裴霁宵是因他而受伤,他不能再让庄澈逃了,不然都对不起裴霁宵为他受的伤,哪怕他会被打的鼻青脸肿,他也必须去。
“凭什么!凭什么伤害我!凭什么世界要这样对我?从前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如今又要将我抓住,我有什么错?是所有人先对不起我的!”庄澈重复着说,面容极度疯狂。
庄生白看着庄澈抗拒的样子,仿佛有一瞬间的似曾相识。
因为,他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就像他不想穿越,他只想好好做师父最宠爱的小弟子,可天不遂人愿,不仅让他从千年以前穿了过来,甚至还让他成为了降灵使。
成了降灵使后,他总是想逃跑,借着自己是普通人,借着敌人太厉害,可这些都只是他逃避穿越现实,停留在过去的节奏,不想往前走的理由。
他也总是沉溺于过去,沉湎于自己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了,他总是想起自己的不甘心,为了已经发生的事伤神,可生活永远往前走,如果人一直朝后看,停在那时候的心境里,一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但未来的事情总有转圜。
只要勇敢面对,总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庄生白想着,心中嘣进一颗小火星,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被伤害的人,想起了没有沾染怨气的清纯干净的那个庄澈,他突然不想再逃了。
他没再追着庄澈,而是在原地站定,胸腔中的火越烧越烫,血液中传进一丝暖意,暖意像一条线,牵引出更多的热,那股热沸水翻腾般越来越剧烈,让庄生白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沸腾起来。
“世上有很多人都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期待落空,我也被生活逼得好几次差点死掉,可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而你所谓的没错,只不过是对你逃避既定现实的掩盖而已!事情已然发生,一味纠结,埋怨过去对你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因为逃避,你也不会找人使移魂术,不会报复,更不会利用章矩的贪心去做违背灵界规则的事,你真的还要被逃避和对未来的恐惧继续牵着走吗?”
这些话像剑一样直直插到庄澈胸口,暴动的他像被戳到心事般愣住了。
灵周身的黑气凝滞住,卡顿般不再往外逸散。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到他的不甘心,看到他对未来的恐惧。
庄生白的手无意识地紧按在撄宁的剑柄上,下一秒,撄宁从剑鞘中飞出。
霎时,撄宁猛地射出强烈的,好像取自于白昼的光。
半晌,耀眼的白光缓缓散去,撄宁剑正钉在庄澈胸口,可出乎人意料的是,他没有灰飞烟灭,他身上的黑气逐渐变得透明。
“这是…净化。”裴霁宵惊愕地说。
观复山派的祖师爷曾创造过两种不同性质的功法,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可惜较为柔和的功法并没有流传下来,观复山所有弟子掌握的都是更强势的方法,那便是直接将灵就地诛灭。
他的修为短期内已无法供他使用诛灭咒,在将灵擒住的前提下,只能靠庄生白的净化了。
怔愣间,庄澈身上的黑气已被清除,他的眼神也清亮起来。
“我突然之间觉得清醒了许多,你说的对,我一直被困在过去,现在的我一下子不纠结从前了。”
庄澈声音柔和,执念一寸一寸抽离,他的身体轻盈了数倍。
“我会尽力弥补我对大家的伤害,谢谢你,帮我放下执念。”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整个灵像往上升的炊烟,身形愈发淡。
“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看着庄澈离去的身影,庄生白小声说着。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许久后,庄生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眨着通透得能看到胸腔中纯净心灵的眼睛,朝裴霁宵看去。
“你怎么了,盯着我看做什么?”庄生白摸了摸自己的脸。
裴霁宵的目光跟平时很不一样,像是第一次看见什么东西,格外专注,又像是瞧着看了经年的东西,异常柔和,虽然只是一瞬间。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帅到了?”
庄生白欠欠地笑着,还特意做了个耍帅的姿势。
“嗯。”
裴霁宵极轻地应了一声,但却被散落的风声给淹没了。
“你刚才说什么?不对,你说话了吗?”庄生白没听清似的往裴霁宵身边凑了凑。
“没什么。”
裴霁宵敛了敛眸子,自顾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