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京城。
这一日天色阴沉。
从清晨起,天就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日光,没有雨,只是阴沉着,闷着,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朝堂上一切如常。
七皇子陈尧睿站在班列中,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
早朝议事,议的是黄河汛情,议的是西北军饷,议的是户部的折子。
没人提祭庙的事,没人提刺客的事,没人提那三十七把刀的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尧睿站在那里,偶尔点点头,偶尔垂垂眼,偶尔和旁边的官员低声说几句话,那笑容始终挂着,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刚好。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器物。可若是看得久了,就能发现,那淡之下,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是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深不见底。
下朝的时候,陈尧睿随着百官往外走,走到殿门口,他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回过头,望向御座的方向。
父皇已经起身了,明黄的背影正往后殿走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那背影很高,很直,像一座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幽州。
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花开得更盛了,粉白的、淡红的,密密地缀了一树,可在这阴沉的天色里,那些花朵也失了鲜妍,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池水也比平日更暗,泛着沉沉的墨绿色,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铜镜,水汽依旧氤氲,却不如往日那般轻盈,而是沉甸甸地飘浮着,贴着水面,久久不散。
风从窗隙漏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那风吹在水汽上,将水汽吹得微微动荡,像活物般缓缓游移。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纸药方,眉头深锁着。
她今日穿着一袭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银灰色,系带收得比往日紧些,勾勒出瘦削的腰身。
头发依旧松松地拢着,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那玄色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白得像一张宣纸,仿佛能透过去看见底下的一切。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更慢,每一步都像需要斟酌、需要蓄力,到池边时,她的手在石凳上扶了片刻,才缓缓坐下。坐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纸药方,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魏仁正望着她,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那苍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轻微,偶尔会微微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堵着。
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那是长久不得安眠的痕迹。
她看那药方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疏离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疲惫,是思虑,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御医新调的方子。”她的声音比往日更低,带着一种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加了两位猛药。”
她将那药方搁在池边石上,目光落在上面,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说是固本培元,助我早日康复。”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康复了又如何?”
魏仁正游近些,低头看向那药方。
上面字迹潦草,是御医惯常的那种龙飞凤舞的写法,诸多药材名称他都不识,只认得几个数字和“煎服”、“忌口”等字,可他不识得那些药名,却识得她方才那句话里的意思,她不信这药方,或者说,不信开这药方的人。
“药,可以治病,也可以……”她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朱砂”二字上轻轻一敲,那动作很轻,却像敲在什么要紧的地方,“分量增减,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魏仁正明白了。
她在怀疑这药方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毒药,不是明显的害人之物,而是分量增减,君臣佐使的微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样的害人法子,比下毒更隐蔽,更难察觉,也更阴毒。
她低头看着那药方,眉头依旧拧着,那眉头拧得很浅,却久久不散。
魏仁正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轻轻地按着,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