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子时
太子陈元璟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把所有卷宗都翻了一遍,把所有线索都对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
刺客用的刀是凉州样式,但不是军械,刺客是江湖人,拿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
那匹疯马的药是从城外马贩子手里买的,买药的人蒙着面,听口音是北方人。
祭庙的护卫名单他查了三遍,那七个刺客里,有四个是临时从城防司调来的……
……城防司。
那是老二和老六都伸手的地方。
陈元璟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老二被刺伤,躺在府里养伤,老六那边嫌疑最大,可没有证据,已经被父皇禁足了,老七最近安静得不像话,像是在等着什么。老九……
他揉了揉眉心。
苗雪递上一杯热茶:“殿下,歇一歇。”
陈元璟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问:“苗雪,你说,我能不能查清楚?”
苗雪看着他:“殿下想问臣能不能,还是想问自己能不能?”
苗雪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殿下已经查了三天。卷宗看完了,线索对上了,所有人都在您的脑子里转过一遍了。您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敢不敢信自己。”
陈元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期待。
他想起母后说过的话:“你挑的兰花,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你比你想象的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茶水清亮,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和的,怯懦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幽州。
陈昼眠今日眉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烦郁。
很深,嵌在眉心,像刀刻出来的纹路,怎么都抚不平。
她进来时,脚步比往日重了些,带着一股沉沉的怒气,怒气压着,没发出来,但能感觉到,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压抑。
她在石凳上坐下,先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它被折得整整齐齐,封皮上盖着朱红的大印,但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展开,又折叠。
陈昼眠将那份公文扔在石凳上,动作有些重,不是砸,只是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要抛开什么秽物,什么脏东西。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着青灰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却掩不住那苍白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些,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唇上只淡淡点了些胭脂,却盖不住那干裂的纹路。左肩处隐隐透出药贴的痕迹,那伤还没好全,此刻又被这烦心事牵动着,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陈昼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克制自己的怒气:“一群蠹虫!”
声音很低,却压着怒火,火烧得很旺,却压着,不让它爆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刀刃的薄光。
“春汛将至,堤防修缮的款项竟也敢层层克扣!”陈昼眠说着,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像是要把它烧出一个洞,“若真决了口,淹了农田百姓,他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这话显然不是对魏仁正说的,只是情绪满溢下的发泄,是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一点。
她深吸几口气,呼吸很深,很长,强行平复心绪,才转向池中的他。
“今日教你些别的。”陈昼眠开口。语气恢复平静,但眼底的寒意未散,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她拿起那份公文,指着上面几个词汇。
“河工,堤防,银饷,监察。”
魏仁正望着那些字。
河,工,堤,防,银,饷,监,察,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他还认不得,但组合在一起,意思就模糊了。
陈昼眠耐心解释。
“河工,就是修整河道、加固堤坝的工人和工程。”她每解释一个词,就在玉板上写下对应的字。笔锋比平时重,像是把心里的火气都压进了笔画里。
“堤防,拦水的坝。”
“银饷,朝廷拨付的钱粮。”
“监察,监督查看。”
她写完这四个词,放下笔,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