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校长亲自领进学院的这一路上，莫提斯的拘谨，已经远非语言所能形容的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哑巴，面对校长大人不时询问近况的话语，他完全遗忘了该如何表达一样的无力，整个过程中就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挺好的。”

“找到工作了吗？”

“有的。日子过得很安稳。”

“毕业季就要到了。我记得你与这批优秀学子里，即将结业的莱桑德关系非常要好。”

“嗯嗯……”

真不愧是人生一帆风顺、仿佛被按下了成功人士速成班加速键的校长大人。只尝过一次挫败的人说出的话既天真又犀利。莫提斯努力让自己的回应不至于显得失礼后，也彻底抬不起头来了。此刻，他是多么多么的希望，自己的声带能够就此消失。至少他不用绞尽脑汁地去回应那些由功成名就的年长者随口抛出、或许仅仅是突然想到，却格外打击人的问题了。

莫提斯想。

就这样一路你问我答，在絮絮叨叨之中，他们也到了地方，相继停下脚步。查尔斯背着手，摆足了一副有威望、身居高位者的姿态。

但其实，这副姿态根本经不起推敲，只因他的面孔实在太过年轻。

比起大人物，这通身的气质，更像是一个志得意满的二代。可他对此全然不知，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象着自己威严的模样。

已然无法自拔。而这或许就是学生们口中常说的戏瘾了。他们常说的校长闪光点之一。

正面的加分项。

“桑德拉现在不在这里，她晚上还有课，你就在这里等她吧。”校长把他领到最近新建起来的教学楼内。星际建筑师用不了三天就能把一座占地四千平方米、体育馆般大小的楼建成。摞得又快又稳，关键还没有噪音污染。很多时候住在附近的居民睡醒后一睁眼，就有一种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的错觉。简直是一场超大型魔术表演现场。而勤劳的建筑工人们，则默默功成身退，留给这个世界风一般的背影。

校长他说完便走了。莫提斯也转向那扇实木门。怎么会采用这种设计？他感到意外。这种无法窥见内部情况的大门，实在令人感到不安。遮得严实但安全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叩叩叩——”他先是轻轻敲了三下，见没反应，便大着胆子将门析开一条缝，眼睛透过忽然明亮起来的光影，朝屋内扫视，同时说：

“有人吗？抱歉打扰了。”

下午阳光正好，树叶上还保留着不久前那一阵小雨的水汽，亮晶晶的随着微风荡漾，好似繁星闪烁。环境不沉不燥，透着一股清凉。

青年戴着画家帽，穿着是十分简洁朴素。但你就是能从那眉眼间透露出来的挑剔自负，以及风突然掀起浅帘时，他下压一瞬的眉目，看出他表现出来的贫穷之下并不普通的灵魂。

右手青葱般的指节，牢牢地托着调色盘，被打扰、室内气流被打破后的那短暂时间里，他并没有立刻转过头来，呵斥闯入者。风正从两扇大敞着的巨大窗户，直往门的方向吹拂。

“嗯……”

从鼻尖溢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后，他终于侧头，斜睨了这边一眼。那抹紫神秘悠远，仿佛只存在于深山幽谷的岩石裂隙中镶嵌着。被青年左手轻柔捻在指尖看上去没用多少力、如捏住蝴蝶翅膀力道般拿起的画笔，在这期间仍稳稳悬停在画布上不远的位置，不动分毫。

他从口中轻嗤一声，挑衅似的瞪视了这边一眼，“快关上门吧冒失的小鬼。没看见因你突然的闯入，把这午后宁静搅得如此凌乱？”

“好的——”

赶忙把门掩上。波洛打量着莫提斯的背影和那头黑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在尚且沉浸在自责的黑衣少年转身的间隙，盯着他一直缩在袖子里不愿意露出来的一点莹白指尖，挑高了眉毛，带着点莫名质问的语气，他幽幽开口。眼睛里完全看不出情绪，只剩一片死寂。

“你是这里的学生，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莫提斯被问得一顿，他身体还保持着转身的姿态，脸上浮现一点微不可察的欲言又止，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也被激得略微发抖。

“我之前是……后来。”

一说到这里莫提斯便再也说不下去了，瞳孔止不住的在颤。他低着头一副心虚的模样。但波洛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这么说存心是故意的，不存在什么意外因素。而他也着实是没想到老师她看中的那个学生会是这幅样子。

怎么形容呢？

不见光的小老鼠一样。他恶劣地想到。脸上情绪不露分毫，端的是从容不迫优雅随和。

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或许根本比不了。他在心底哼了声愉悦的调子。毕竟这形象可和他想象中的差距，隔了不是一星半点儿距离。见不得世面，成不了气候，是注定碌碌无为的命。她手底下带出来的凌厉和自信，在他身上是一点影子都体现不出，这可真是没用。

回学校来，应该是来见老师的。

身为桑德拉最得意、最为骄傲、当然性格也是最目中无人的学生。

波洛是真没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亮点在。就这幅灰头土脸的样子，敢说回来真不是给她丢脸的吗？波洛转正了身子继续他的创作之路。

他不说话了。这是放过自己了？莫提斯见状，本欲往旁边找个位置站着，不挡进出的地方。但是下一秒，那自然又顺口的话语就从窗前、身上飘着层轻纱般质感的人口中传来。他说的真的是太顺口了，使唤的话语张口就来。

“你过来。把水换一下。”他高傲地说着，头微微扬起，完全没给他一个正脸瞧。

介于方才，确是自己打扰到他了，有错在先，莫提斯也没多说什么，照着他的要求便去做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个忙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