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不止看到了那些奇幻缥缈的事,莫提斯的脑子还时不时重新放映了一遍过去。
他不是不愿用手画,而是不能。
他入学的第二个年头,为了拯救关乎他期末考核成绩的画作,双手遭受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并非完全瘫痪,而是精细运动功能丧失。
医学诊断书上写着:意念动作传导障碍。
也就是说,他的脑中能完美勾勒每一根线条,但信号传递到指尖时,便溃散为混沌的震颤。讽刺的是,这恰恰让他无法使用灵感帽。
灵感帽的神经接口需要使用者具有输出标准动作信号的能力,来用以触发AI渲染。他的神经信号过于混沌,被系统判定为无效输入。
而且就算是能用。他也不愿意让AI,污染他刻在灵魂上的画作。他宁愿让灵感消散在脑子里,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将它带到世上。
这是父母对于孩子天然的爱。朝夕相处,密不可分的感情,岂是拼贴尸块就能代替的。
而这样的莫提斯,是毫无悬念地成为了一个双重弃民。他原本指望梦想带自己离开贫瘠的地狱,于是发了疯似的学习,可到了最后,他倒在了实现梦想最近的路上就差那么一点。
这几年他多次梦到学院的场景,但是他始终无法毕业。哪怕是人们实现愿望,最虚幻、美好的梦里,他自己都不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手工界视他为残障者,无法执笔。算法界视他为残次品,无法连接。美院的退学信上写着:您的大脑或许有才华,但我们无法评估一台无法开机的设备。这太残酷了,他不相信。
可是不信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这几年疏于锻炼,他的身体素质,跌破极限,他回不到当初了。好几次洗澡的时候都差点溺死在里边,也幸好家里有人在,莱桑德还嘱咐他,别在没人的时候去浴室洗澡。
你看,他连最基本自己的生活都要做不到了,他还有什么用。说是废物都是高看他了。
赚不到钱,还要麻烦别人多担待一点。出去了谁会让着他……他的一生就像个笑话。
莫提斯心里苦笑着,听到人的呼唤声后,也就自然醒了。熬了几天夜,头脑冰凉,但是体外温度绝对很高。芯子和壳,冰火两重天。
“莫提斯,喝点水。”
一只手把带着温度的杯子递了过来,被杯壁碰到的莫提斯,指尖微微缩了缩。意识到他是谁,再说些什么后,少年努力撑起身子,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一团浆糊一样,脑子不清醒。
莱桑德此刻就站在他旁边,挡住了灯光直射双眼,他知道莫提斯不太喜欢刺眼的光,所以每次根据他所在的位置,站位都调整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他从睡梦中一醒,就看到灯光。
不过……
他自己没发现吗?他自己就像太阳一样。莫提斯就像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被照得无处遁形。他的光芒越亮眼,越是显得另一个人的不堪,成几何倍的加剧。可是莫提斯实在困得要命,没心情去思考这些,更何况莱桑德对他可以说得上不错,就像经常照顾人的邻家哥哥。
但他要真有能力住隔壁的房子就好了。
他要是能有自己的地方待着,面对的时候也不用那么局促不安了。
“谢谢……”
撑着精神,莫提斯在入梦前告诉了他自己心里的感谢。他可并不是不知道感恩的家伙。
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不论是对谁。少年他一直坚持这么做,从未有过逾矩。天生品德高尚加上后天的培养,造就了他这幅心肠。
嗯……什么东西在他手里。莫提斯狠狠靠在沙发背上,低头去瞧手里,已经被捂热、照出他温度的本子。造型挺不错,很有设计感。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可是温暖流进嗓子眼里的时候梗住了,他确实感冒有点严重。莫提斯紧接着抬头,看向忙碌的莱桑德,他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打断他的专注力,倒是对方看他欲言又止,停下了手里的事情,问道:
“怎么样,好点了吗?水温要是合适的话等下把药吃了吧,医生分好了拿一包就行。”
“好的……”
莫提斯疲惫的眨了下眼睛,随后抬起头,鼓起勇气,但语气还是略显迟疑的问。
“莱桑德,这个是……”
“是你的东西。我可没有买过这么贵重的物品。”他轻轻笑了笑,金发闪闪发光。
莫提斯一时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别的,“你知道我没有闲钱。”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买不起。之前上学都是动用了母亲最后留给他的钱,说起来也真是没用,他努力了这么久,还不如父母在外打拼挣来的钱多。他或许真是拉不下面子,同时想要尊严和钱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情给他。
莱桑德也是意外,“那也不是我的。我真没买过,你知道的。会不会是你梦里飞到天上去拿的?我之前听到你说过梦话,说什么妈妈买了辆三轮车,骑着骑着,就飞上了天去。”
“最后还在公路上和人家比驮煤炭、打怪兽来着!”莱桑德像是想起了有意思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绷着,转过身来和他说着。
听到这里,莫提斯脸颊突然就红了。
“我、我……”
他哪里有说过这么抽象、离谱的梦话。但是经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好像确实有印象。
他确实做过这个梦,他没说错。
可是说梦话这点,他记得自己没有这个习惯!现在还被人偷听了去。这真的太丢人了。
莫提斯感觉自己发烧更严重了,浑身燥热没力气。想握紧本子,手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