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铃睁开眼睛之时,还有些迷迷糊糊。
一抬眼却仍是在闻家的院子里。院子里荷塘清风环绕,玉桂的枝头传来阵阵飘香。隐约就像初来闻府的时候。正值一个中秋,她初初和闻家的少爷见面。
这位少爷一开始并没那么和气,看她的目光也总有几分清冷。眼睛虽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却并不往心里。
花铃听人说,她长得和府上原来的小姐很像,是以闻少爷把她带了回来。
“闻家小姐,莫非是闻少爷的妹妹?”后来才知,闻少爷并没有妹妹,只是他有一个姑姑,是闻太师的妹妹,自己算是他的表妹罢了。
管他是什么,自己只要有吃有喝就行了。花铃懒得计较这么多,在闻府里吃香喝辣总比在外头流离得好。是以,她什么也没否认便在闻家住了下来。
她起初也对闻宝钧有些畏惧,毕竟这个年轻公子有权有势,随便一根指头就能捏死她……,她心里自然忌惮。
转变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大约,是在闻宝钧莫名受伤的时候,一天他回来,不知怎么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
府里到处都是下人,只有她住的院子偏僻些,那时候也并没有丫鬟过来伺候。花铃正百无聊赖在池塘边看鱼时,便巧看见他白着脸一言不发地出现。
“……”她心头有些讶异,但是素来有眼色,知道到了别人的地盘,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闻宝钧脸色铁青,面色不善,一看就是遇到了什么要紧事。
若是这种事他想被人知道,恐怕就不会是一副要将人灭口的表情。
花铃立刻装作跌了一跤从池塘边栽下去,随即便火速赶回屋子里换衣服,从头到尾忙得根本顾不上有个外人,就好像根本刚才没有和他对视上一样。
她就这么掩耳盗铃地跑回房间。可是正从柜子里翻出衣物来换上,哐一声门却开了。
花铃捂着身子战战兢兢往后看去,只见闻宝钧脸上显而易见僵硬了一瞬,而后门被合上,他并未再进来一步。
便是从那天开始,闻宝钧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虽然不知他那条血淋淋的手臂是不是传闻中那般被比狮王还凶猛的恶狗咬的,总之闻宝钧似乎头一次发现了她。
发现自己有个妹妹。
是以,他便总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待她也一日好过一日。
花铃百思不得其解,那天她手脚甚快,一进门便把湿衣服脱下来,因此闻宝钧大约不小心瞧见了她的身子,可她明明是背对着他的,他能从她身上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事物,让他对她另眼相待?
实在是想不通。后来总算想通了,得出一个结果甚是合情合理。
变化唯一的原因便是闻宝钧本来就是个好哥哥,只是一直忙于公务,若不是那日被恶狗袭击怕丢人绕到她院子里突然想起她,只怕以他的记性,早就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
总之他想起她了,知道她了,自然便对她好了。
这结果甚是简单,可也实在不能有第二个原因了。因此花铃很快便接受了,也恃宠而骄,一日赛过一日地不把他当回事。
反正他总是会答应她的要求。
她有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哥哥,自然留在闻家才是她最好的选择,可是偏偏——
花铃一下子想到了现今,而后便疑惑为何院子里的景象和她刚来的时候一样。疑惑之时,仿佛随着她的心境变换一般,眼前的一切骤然变得真实起来。
她看见了闻宝钧。
闻宝钧的面色微微透着苍白,不过还是和以往一般微笑地看着她,“小妹,起来罢,你一直想看父亲怎么样了,现在他好了,我带你去见他。”
“……”
是吗?花铃因睡前喝多了两碗燕窝汤,总觉得自己不太清醒。府里好像和以往并没什么变化,闻宝钧也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自己好似飘乎乎的。
飘乎乎地走进厅堂中,闻太师果然坐在主位上。
闻太师是个沉稳的中年模样,眼中含着微弱的一点笑意,对花铃道,“钧儿说是你请了一位道长来看我,难为你有心了,现下我差不多好了,你说,我给赏赐给你个什么?”
赏赐——,花铃可不想要什么赏赐,她只是想离开这里罢了。
摇摇头,她道,“我不想要什么……”
闻太师目光看着和蔼,可不知为什么便是不敢抬头看他。管事的就在旁边,闻宝钧身后也站着那话多的老书童……,丫鬟们恭恭敬敬侯着。
这一切景象并无什么异样,可花铃就是觉得身上不甚自在,好似还在做梦一般。
“我、我该走了。”
她本来应该委婉告别,不知为什么会将这句话脱口出来。闻宝钧拧着眉头看她,目光里似乎很失望。
“小妹,这里便是你的家,你要走哪里去?”
闻太师亦是锁着眉头看她,双目陡然复杂起来,“是啊,你不该走。”
说着,一旁忽然行来两个服侍她的丫鬟,这两个丫鬟面无表情,便一左一右好似押送犯人一样将她带到了椅子上。
“待会儿就要开饭了,我们一家人还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饭,你说是不是呢?”
下一刻,花铃的脑袋猛然被按到冰冰凉凉的桌上,那桌面陡然变成一把凶恶恐怖的虎头铡。虎头铡上方,闻宝钧面带冷笑地看着她。
花铃蓦然惊醒,像是从窒息的水中突然伸出脑袋一般,她隐约瞧见虎头铡落下,而后她同样醒了过来,只觉得一道利风从脸上闪过,可她的脑袋并没有被砍下来。
“你不是少爷!”
花铃的脸贴在桌面上的一瞬间便清醒了,她一醒,幻境随即消失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那两个丫鬟手上逃脱。远远看着闻宝钧,果然见到了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望着那个胸口处深深的血洞时,内心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惊恐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