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节奏稳的近乎催眠。偶尔有小一点的石子被压过去,车厢便会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但很快又重新归于平稳。半开的窗外,草坡、农田、低矮林地还有顺着地势铺展开来的河道正一点点往后退。春日的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天色却已经比瓦雷斯城堡下开阔的多,连风都带着一种不断往前延伸的味道。
艾丽娅原本还想看的再仔细些,可看着看着,心思便不由自主又跑到了更前头。
她透过车窗缝隙去看前方路上的人流。先是几辆装着粮食跟酒桶的商车,再往后是背着细长包裹、明显不像本地人的行脚乐师,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去旅行的旅人。大家都在往一个方向走,那方向不是别处,正是王都波尔多。
这样的路,她以前并不是没走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让她如此清楚的感觉到:他们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被同一个地方慢慢聚集过去。
「想什么?」伯爵忽然开口。
艾丽娅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后才笑了笑。
「在想......原来去波尔多的人,真的有这么多。」
伯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再走两日,你会看见更多。」
艾丽娅眨了眨眼:「这么夸张?」
「去往王都方向的道路,本来就不安静,而且这还是春天。」伯爵语气很平,「更何况今年还加上骑士大会。去争头衔的,去看热闹的,去做生意的,去碰碰运气的......总有人觉得,到了波尔多,说不定就能替自己换条路走。」
艾丽娅听着,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伊莎坐在另一边,目光原本一直落在窗外。听到这里,也只是很轻的垂了一下眼,像是把「换条路」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却没有接下去。
路走到近午时,人果然渐渐更多了起来。
队伍前方略微慢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路中央停住了。科林的声音从外头低低传来,不高,却足够让人听出他已经在与前方那支队伍交涉。伯爵微微抬手,示意车夫放缓,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艾丽娅下意识把窗帘挑开一线。
前方不远处,正有一支同样规模不算大的骑行队伍靠在道路一侧。对方披风颜色跟瓦雷斯领不同,偏暗绿,领头之人肩后挂着的小旗上则是一道斜落下来的银色波纹。那纹样艾丽娅并不认得,可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也不是普通旅人。
「波旁领。」伯爵在她身后淡淡道,「东境河谷那边的人。」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判断,外头很快便传来几句简短的寒暄。随后,对方领头的年轻骑士显然认出了这边车驾的分量,竟亲自策马靠近了一些,却并没有越过分寸,只在距离马车还有一段的位置停下,隔着半开的窗帘恭敬行礼。
「瓦雷斯大人。」他说,「没想到会在这条路上遇见您。」
伯爵并未摆什么架子,只微微点了下头。
「你们也是去波尔多?」
「是。」那年轻人答的很快,「原本只是想早点进王都,可一路走到这里才发现,今年往波尔多去的人比往年多太多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又沉了一些。
「而且不止人多。我们那边近来常常起河雾,水边原本不该出没的东西也比往年多。家里长辈起先还只当是季节反常,可后来连巡河的骑士都折进去两个,谁也不敢再说只是巧了。」
这话落下,车厢里短短静了一息。
伯爵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只问了一句:「河谷那边也开始不安分了?」
「还不到失控。」那年轻骑士低声道,「但已经够让人不安了。若真只是一处两处,王都这次也不会把奖赏抬的这么高。」
艾丽娅坐在车里,听着这句并不算重的话,心口却还是不由自主轻轻沉了一下。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听见一个完全来自别处的人,用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那边也不对劲」。原来风真的已经吹的这么广了。不是瓦雷斯一家的事,不是边境小镇的偶发,而是整个公国都开始一点点闻见了什么。
伯爵没有再多问,只淡淡道:「到了波尔多,眼睛放亮些。」
那年轻骑士立刻低头:「是。」
短短几句之后,两支队伍便重新错开。科林在最前方抬了抬手,车轮便再次滚动起来。
艾丽娅直到窗外那支暗绿色的小队彻底被抛到后头,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座位时,眼底那点原本单纯的兴奋,已经不知不觉沉进了一点更安静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真正想象起波尔多。
不是昨夜在回廊里那种还带着朦胧光泽的想象,也不是商队酒客们口中那些被说的很夸张的「浪漫之都」「欢愉之都」。而是更具体一点的,会跟眼前这条主路、这一路往南的人流、各领地的旗帜真正接起来的那种想象。
她想象那座城到底有多少街道,多少广场,多少剧团跟酒馆;想象是不是会真的有从正午唱到深夜的乐师,有整条街都点着灯、连空气都带着香水味跟酒味的夜;想象会不会有谁站在桥边吹笛,就能让原本吵闹的行人也慢下来一点。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若自己真的在那样的街头唱歌,会有人停下来听吗?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
波尔多还没出现在眼前,可那座城已经开始在她心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