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厅外的长廊,比来时更安静了。
高窗里斜斜落下的光已经暗了。像白日最后一点没退尽的余温,被拉的长长的,铺在灰白的石地上。窗外的风从更高处吹进来,带着黄昏特有的凉意,掠过两人披风的边角,又顺着长廊往更深处去了。
罗维尔总管早在一旁等着了。见她们出来,先不紧不慢的行了一礼,才开口:「二位小姐,请随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晚餐稍后送到。」
「有劳了。」艾丽娅连忙开口。
罗维尔微微点头,还是那种稳的恰到好处的语气:「这是我该做的。」
她们跟着罗维尔,顺着另一侧回廊往外走。一路上人比先前少了许多。偶尔有侍从捧着文书或木盘匆匆经过,见了罗维尔,都会自然的停一步,低头行礼,再安静的退开。壁灯里的火焰提前点起来了,暖黄的光在石墙上轻轻摇着,把傍晚的冷意托住了一层。
走着走着,艾丽娅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才到这儿不过半日,按理说一切都该陌生的很。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瓦雷斯城堡本身就不靠华丽跟疏离来证明身份,越往里走,她反而越觉得这儿真实。那些石墙、挂灯、磨的发亮的地面,还有来往却不嘈杂的人影,都在提醒她......这儿不是传说里的地方,而是许多人日复一日活着、做事、守着某种秩序的地方。
而她跟伊莎,现在竟真的暂时住进来了。
罗维尔把她们带到主堡偏外侧的一段客房走廊前,停下脚步。这一带显然比会见厅跟主回廊安静的多。墙角点着两盏灯,窗外隐约沉下夜色,只剩更远处外堡的火把跟塔楼上的守夜灯,透过玻璃映进来一点很淡的光。
「这一侧平日多用来安置来访的客人,还有偶尔需要临时留宿的骑士。」罗维尔开口,「地方不算大,但胜在安静。二位一路奔波,今晚正好可以好好歇息。」
说着,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两扇相邻的木门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立在回廊尽头。门框磨的很平,铜把手也擦的很亮。门外没多余装饰,只有门侧钉着一小块木牌,简单写着房号。
艾丽娅的目光在那两扇门之间轻轻停了一下,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微妙。
她当然知道,她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被安排住同一间房。别说她跟伊莎本就只是同行者,就算更亲近一点,放在伯爵城堡的规矩里,也断没有这样随便混住的道理。可真正看见这两扇并排的门时,她还是很轻的意识到......从今晚开始,她们之间,连「隔着一扇门」的距离,都已经是新的了。
罗维尔显然没错过她那一点极细微的停顿,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平稳的开口:「这两间房都已经整理妥当。热水稍后会送来,若有额外需要,也可以吩咐走廊尽头的侍从。」
「谢谢您。」艾丽娅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
罗维尔冲她点了点头,又转向伊莎,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一分:「另外,今夜请尽量早些休息。明日清晨,圣光教堂会先为雷纳德队长举行追悼。其后,授封骑士的仪程也会正式开始安排。届时会有侍从前来通传。」
伊莎立刻站直了些:「好的。」
罗维尔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一瞬很淡的、近乎长辈式的缓和。下一秒又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那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行过礼,便带着侍从安静的离开了。
回廊里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时间,谁都没立刻推门进去。外头更深处的风不时透过窗缝吹进来,吹的壁灯里的火微微晃一下,又很快稳住。
艾丽娅先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门,又看了看伊莎那边。终于没忍住,低声笑道:「原来城堡的客房长这样。」
伊莎看了她一眼:「你喜欢?」
「第一次嘛。」艾丽娅说的理直气壮,眼睛都比刚才亮了些,「我从前在旅店里睡过,在商队借住的小房间里睡过,也在野外裹着斗篷睡过,可真没想过有一天会睡进这种地方。」
说到这儿,她又自己笑了:「虽然说起来,好像也没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么夸张。没金灿灿的吊灯,也没一掀帘子就能看见贵族小姐坐在窗边弹琴的场景。」
伊莎听完,唇角极浅的动了一下。
「故事里不会写客房的铜盆跟羊毛毯。」
艾丽娅一下就乐了。
「你这人,」她看着她,压低声音笑,「怎么总能在我好不容易想抒情的时候,把话说的这么实在。」
伊莎没反驳。只是伸手推开自己那扇门,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才低声开口:「早点休息。明天会很早。」
艾丽娅站在原地,眼里的笑意却没散。
「你也是。」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轻轻补了一句,「骑士大人。」
这一次,伊莎没像刚才那样立刻纠正她。她只是静静看了艾丽娅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然后推门进了房间。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艾丽娅在原地站了半拍,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暖意。说不清那算什么,便只好把它含糊的归到「第一次住城堡」的新鲜感里,随后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里果然跟她想象中差不多。
不大,却很整洁。木床靠墙摆着,床铺平整的连褶子都很少,床尾叠着厚实的羊毛毯。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窄桌跟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小灯。墙边有铜盆、干净的水,还有一只可以挂外衣的木架。窗户不算大,但正好能望见外堡的一角。高一些的地方甚至能隐约看到塔楼上守夜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里一闪一闪。
艾丽娅先把竖琴小心的放到桌边,又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一点。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了。外头的风比白天更凉,却不刺人。远处不知是训练场那头还是外堡门口,隐约还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跟马匹的动静。再更远一点,是钟楼那边传来的一声低沉钟响,慢悠悠的落进空气里,把整座城堡的夜色都敲的更稳了一分。
她忽然就有些舍不得立刻去睡。
不是不困。而是觉得这样的时候若一下躺下去,实在太可惜了。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拨了一下小竖琴的琴弦,感受了一下那熟悉的声音。最后,她还是把窗扇重新掩好,安安分分坐回床边,开始拆自己的发带。
与此同时,隔壁房里。
伊莎已经把长剑平放在桌侧,披风也搭到了木架上。
她对房间本身没太多新鲜感。或者说,即便有,也已经被今天落到她身上的那些分量压住了。白日里伯爵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安安静静的留在她脑海里,没真正散去。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
隔壁很安静。
只偶尔传来极轻的一点动静,像是木椅被挪开,又像是竖琴被小心放到桌上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厚实的石墙,被压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真切。可伊莎还是听见了。
她知道艾丽娅就在另一扇门后头。
不是同一间屋子,不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可也没有真的离远。只要走出门,穿过那短短一段走廊,就能看见那个人。这样的距离很陌生,却又奇异的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隔壁似乎安静下来了。
伊莎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桌面。
她忽然想起昨夜还在洛兰镇的时候,艾丽娅也是这样。并不总是说话,也不总是靠的很近,只是安安静静的待在她能感觉到的地方。像一盏灯,不会把夜色一下驱散,却让人知道,自己并不是独自坐在黑暗里的。
伊莎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几日那样一直被悲伤拖住。明天还有雷纳德的追悼,还有授封仪式。
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着她走。
可这一次,那种往前走的感觉,不再像被风从背后硬生生推开......
因为身后还有人。
也因为有人会在她说「没事」的时候,看着她,像是不打算全信。
想到这里,伊莎的手指微微一顿。
艾德蒙临终前对艾丽娅说过的那句话,忽然又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若有一天,她说没事,你别总信。
她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心口有些发酸,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空得发冷。
又过了片刻,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琴弦声。
声音短得几乎立刻就散了,可落进这间陌生的客房里,却像给长夜添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伊莎终于慢慢坐下。
受封骑士。
去波尔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