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的死,我会亲自记下。」他说,「他的家人、他的名誉、他的骑士之死,不会在瓦雷斯领被轻轻带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
「至于艾德蒙......」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时,声音很轻,却明显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伊莎的肩背微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
伯爵却没有立刻往下说。他像是被什么更旧的东西轻轻拉住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原来他最后还是拿起了剑。」
那句话落的极轻,轻的几乎不像是在对厅中任何人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某件早已料到、却仍不愿真正听见的事。
伊莎抬起头看向他,眼底第一次明显浮现出一点波动。
伯爵也看见了,却没有顺着去追问艾德蒙的来历。他只是缓缓道:
「能在那种局面里站到最后的人,不会是普通的边境老人。你能被他养大,学会站在魔物前死战不退......那是你的运气,也是他的本事。」
伊莎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伯爵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压重。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科林。
这一眼落过去,厅里的空气似乎便微妙的变了一点。不是更冷,也不是更严,而像有什么原本一直被压着的、属于另一个层面的东西,终于要被摆到明面上来。
「你这一趟,做的比我预想的更好。」伯爵道。
科林站直了些:「是我该做的,伯爵大人。」
伯爵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再掩饰的欣慰,却仍旧收的很好。
「瓦雷斯家的次子,总算像个真正的瓦雷斯了。」
厅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艾丽娅没有抬头去看科林,只是目光微微一沉。果然,那一路上许多不对劲,并不是她想多了。那些守卫自然让开的道路、那些侍从无需多言的礼数、马提亚斯话里留着的一层层空隙......现在都终于有了名字。
科林·瓦雷斯。
伯爵的次子。
科林自己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显露多少骄傲,反倒像被这句「瓦雷斯家的次子」压的肩背更直了一些。他低头行礼,声音仍旧很稳:
「这次若不是伊莎跟艾丽娅,我未必能回的来。」
伯爵闻言,目光重新回到伊莎身上。
那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真正落下来的人情。
「所以,我才要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伊莎明显一怔。
伯爵的语气仍旧平稳,却比先前少了几分纯粹的领主意味,多了一分更私人的重量。
「你守住了洛兰镇,守住了瓦雷斯领北边的缺口,斩杀了魔狼王,这些都是功绩。」他说,「但除此之外,你还把我的儿子活着带了回来。」
科林的睫毛轻轻一动,垂的更低。
伯爵继续道:
「雷纳德死后,若科林也折在那里,那对洛兰镇、对瓦雷斯领、对我这个父亲而言,都是另一种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伊莎,声音不高,却清楚的让每一个字都稳稳落下来。
「伊莎·诺艾尔,这一份人情,我会记得。」
伊莎站在那里,竟有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面对封赏、面对问话,甚至准备好了面对更高位置上的审视,却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郑重而直白的感谢。
过了两息,她才低声道:
「我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事。」
伯爵看着她,眼底那点光亮更明显了些。
「会这么说的人,才更值得被记住。」
他没有在感谢上停留太久,话锋一转,像是顺着某种更深的判断往前走。
「你今年多大了?」
这问题来的很突然,连艾丽娅都在一旁轻轻愣了一下。可伊莎只是短暂的停了停,便平静答道:
「十八。」
伯爵原本还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明显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看了她一眼。这一次,那目光不再只是看一个守住了边境小镇的平民少女,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块被风沙埋着、却已经露了锋芒的钢。
「十八......」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厅里其余几人的呼吸似乎都轻了半分。
马提亚斯跟记录官虽早知道她年轻,却还是因为这个数字被重新压了一下分量。就连艾丽娅,明明已经在洛兰的时候听伊莎亲口说过「十八」,这时候站在伯爵面前再听见一次,也忽然觉得这个年纪轻的有些惊人。
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十八岁能走到这一步,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没有把话说的太满,也没有用那种轻飘飘的夸赞去抬高谁,而是像一个真正见过很多年轻人、也见过更多半路折断的人,在认真做判断。
「你若不中途夭折,往后成就想必不可限量。」他说,「瓦雷斯领,甚至整个里昂公国,都不会轻看这样的人。」
伊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正因为明白,才更显得安静。
伯爵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把陪着她走了很久的剑,终于把接下来那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在科林带队回来之前,我便已经决定了。」
「伊莎·诺艾尔,我会以瓦雷斯领领主之名,正式授予你骑士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