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像是在一点点消化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很轻的问:
「那等我好了......你就要走吗?」
这一句比刚才更轻。
轻的近乎发颤。
可也正因为轻,里头那点藏不住的在意跟试探才更明显。像她已经不敢直接问「你能不能别走」,也不敢问「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只能这样绕着弯,把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小心翼翼的递出来。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只剩碗勺偶尔碰到边缘的轻响,还有锅里残留的那一点余温。窗外的风吹过屋檐,把这份安静衬的更深了几分。
艾丽娅垂了垂眼,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她。
「如果你决定去大陆上旅行,」她说,「那我会陪你走一段。」
她说的很慢,也很认真。
「反正一个人的旅途本来也挺无聊的。我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她顿了顿,唇角很轻的弯了一下,「不过要是有一天你嫌我烦了,那我就走。」
这话听着还是艾丽娅一贯的口吻,带着一点轻松,像是不想把这一刻说的太重。
可伊莎听的出来,她是认真的。
不是随口哄她,也不是为了让她现在好受一点才这样说。
而是真的把自己接下来的一段路,也轻轻放到了她面前。
伊莎一下子没说话。
她只是怔怔的看着艾丽娅,像是没有想到,自己会等来这样的回答。
那一瞬,她心里那块一直空着、冷着、像被风吹的发疼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很轻的落了一下。
不是一下子就被填满。
也不是立刻就有了归处。
而是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重量。
轻的像羽毛。
却又稳的像夜里终于有人替她把门轻轻掩上。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路或许还是很长,还是会冷,会黑,会有太多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身世跟远方。可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必再把那条路想成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伊莎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却只是很轻的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很低。
可落下去的时候,却像比先前所有的眼泪分量都更重。
艾丽娅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仍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伊莎一点点把那碗已经快凉掉的红酒炖牛肉吃下去。
灯火很静,风也很静。
而她们之间,有什么本来还只是模糊浮着的东西,也终于在这一夜之后,真正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
「其实我刚从村子里出来旅行的时候,也没比你好多少。」
伊莎慢慢抬起眼。
艾丽娅拿着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已经凉下去的汤。她的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柔和,却比往常慢了一点。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离开月泉村,就会看见很大的世界。森林外头有城镇,有河流,有集市,还有我从来没听见过的歌。」
她笑了一下。
「可真正走出去以后,才发现世界确实很大......大到有时候连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伊莎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艾丽娅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声音也轻了些。
「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外头过夜,连火都没生好。树影一动,我就以为有什么东西要从林子里出来,害怕得很。后来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听见别人说话,又觉得自己像个多出来的人......那时候我才明白,离开熟悉的地方,不一定马上就会自由。有时候,会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伊莎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啊。」艾丽娅想了想,弯了弯眼睛,「后来就慢慢学会了。学会找能避风的屋檐,学会向陌生人问路,学会把一顿不太好吃的饭也吃完。」
她顿了顿,看向伊莎。
「也学会了......原来家不一定只是一间屋子。」
伊莎怔了怔。
艾丽娅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有时候,是有人愿意在你最难看的时候留下来,陪你把一碗已经凉掉的炖牛肉吃完。」
伊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一点。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崩溃。
她只是很慢的握住了勺子,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下去。
艾丽娅也没有再说更多。
窗外的风还在吹,长夜并没有真的完全过去。可屋里那盏灯还亮着,锅里还剩着一点温热的汤,桌边也还有另一个人安静坐着。
对伊莎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她在那片空的发冷的夜色里,重新抓住一点往前走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