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退半步,把竖琴微微转向马厩那边,指尖拨出的旋律也随之变的更短、更低。那不是用来攻击的音波,而是一种尽量稳定、反复、带着节律的震动。受惊的马不会因为这几道声音就彻底安静下来,可原本马儿乱的快要失控的鼻息跟蹄声,还是在那点规律里被稍稍拖慢了些。
也就是这几分空隙,让托雷重新把缰绳抓稳了。
「该死……」他咬着牙骂,「它们今晚是非要冲进来不可了。」
「别让它们看出你慌。」艾德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艾丽娅回头时,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更靠后一点的位置。不是冲在最前,而是站在一个刚好能照应两边的角度上。那把旧剑不出鞘的时候并不起眼,可一旦真正握进手里,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那不是伊莎那种年轻、凌厉、压着锋芒的锐利,而是一种被岁月跟旧伤磨过之后,仍然能稳稳压住场面的沉稳。
狼群的第一轮试探没有真正撕开缺口。
可它们很快改了方式。
两只一阶魔狼同时扑向正面,硬逼着伊莎跟伯恩往前挡,另外一只却从更右侧的阴影里窜了过去,几乎贴着围栏外侧,直往后方绕。
「右边!」塞门大喊。
可他喊出来的时候,那只狼已经冲过了灯能照到的边界,直扑后头还没来得及彻底封死的侧巷。
那条侧巷后面,就是米娅的店门,还有玛莎婶临时堆放药草的地方。
伊莎想回身支援,可正前方那两只狼已经同时压了上来。她一剑斩杀了左边那只,另一只却已经逼到近前,快的像一道灰色裂开的影子。她来不及抽身。
也就在这一刻,艾德蒙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不如伊莎。
他从侧后方斜斜切进去,旧剑出鞘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在灯下带起一道沉静的寒光。那只绕向后方的狼显然没料到那条线上还有人,扑到半空时才猛地转头。可已经晚了。
艾德蒙的第一剑不求花哨,只求精准。
剑锋擦着它前颈最容易受力的地方斜切过去,硬是把那一扑的势头整个带偏。狼身重重摔向旁边木栏,发出一声似乎痛极了的嘶叫,还想挣起,第二剑已经紧跟着压下。
那不是年轻骑士惯用的狠快剑法,而是一种极其老练、近乎节省的杀敌技巧。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变势,所有力道都用在最该落下去的那一点上。
狼终于倒了下去。
可艾丽娅也看的清楚,艾德蒙收剑的时候,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了些。他站直身的那一下,腰背有极短的一瞬僵硬,像某道旧伤被这一记强行牵了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一瞬间,艾丽娅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伊莎为什么会成长成现在这样。为什么她的每一剑都先求稳,再求快。为什么她站在那里时,会有一种不管局面多乱,都能把事情重新压回来的感觉。
因为她从小看着的人,就是这样一把剑。
前面的战斗也结束了。
伊莎在艾德蒙出手的同时,已经把最前面的那两只狼都斩杀了。随后又扑出了两只一阶魔狼,她一剑斩杀了一只,另一只则被伯恩的铁叉硬卡在半步之外。艾丽娅抓准那一瞬,再次拨弦,音波在冷风里短促震开。那只狼的扑势一歪,伊莎立刻变换了姿势,左臂一抬,把盾从后头翻到身前,正面撞开它的利爪,右手长剑随即贴着盾缘直刺进去。
血喷在盾面跟剑刃上,很快就被夜风吹冷。
第一波真正冲进来的狼,终于被压了下去。
地上多了几具狼尸,泥地也被踩的一片狼藉。伯恩手臂上添了两道不深的抓痕,托雷还在死死安抚受惊的马,塞门则已经跑去后头确认别的地方有没有被绕进去。
北边的缺口暂时守住了。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松口气。
因为风里的躁动还没散。
艾丽娅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指仍然停在琴弦上。她闭了闭眼,能清楚的感觉到,林边更远处的以太乱流没有因为这几只狼倒下而减弱。相反,它们还在更深处躁动、聚拢,像潮水在黑暗里一层一层堆起来,只是还没有真正压到眼前。
「它们没走。」她低声说。
伊莎擦去剑上的血,目光也落向林线更深处。
「我知道。」
艾德蒙走了过来,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那几道爪印延伸出去的方向,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波一阶魔狼不是来拼命的。」
伯恩皱起眉:「什么意思?」
「它们还是在试探。」艾德蒙的声音很沉,「试我们有多少人,哪一段最弱,灯火会亮到哪里,马厩、巷口跟围栏哪一处最容易被撕开。」
这句话一落下来,连伯恩都没有立刻接话。
托雷抓着缰绳的手更用力了些,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出来。塞门刚从后面跑回来,听见这句,脸色也一下白了些。
「那......现在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问。
伊莎抬起头,看向林边更深处的黑暗。
风还在吹,围栏外的灯照不出去多远,只能在最近的树干跟草尖上投下一层浅浅的亮。再往后,全都是看不清的夜色。
也就在那片夜色里,忽然响起了新的声音。
不是一两只狼的低嚎,而是更远、更低,却也更成片的回应。此起彼伏,像黑暗本身正在林子里缓慢移动,彼此传递着什么。
艾丽娅下意识抬起头。
她先听见那声音,随后才看见——在更深一点的林线之后,有一道影子静静停在那里。
比刚才冲进来的那些狼都更高大,压迫感也更沉。
它没有往前扑,也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只是停在灯火够不到的地方,像是在旁观着围栏前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甚至未必能算是一个真正看清了的轮廓。她说不准那究竟是不是一头狼,也说不准它离这里还有多远。可只是那样远远望着,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口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