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察觉不到以太。」
母亲继续削着手里的木料,刀锋落下的节奏很稳,「他们停留在零阶,靠经验活着,靠学来的技巧生存,那并没有什么不好。」
木料表面被一点点削开,落下极细的木卷。那种细碎的声音后来常常跟琴弦的震动混在一起,成了艾丽娅记忆里最安静的一部分。
在往后无数个时光里,艾丽娅听着琴弦轻颤,所有旅途的疲倦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以太就在风里,很多普通人感知不到,可有些人却生来就有感知的天赋。」
「艾丽娅,你很幸运。」
「当你能感知到以太的时候,你就已经踏入一阶了,一阶不代表强大,只是说明......你开始看见这个世界原本看不见的那一部分。」
艾丽娅那时候问过,阶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解释,最后才慢慢开口。
「阶位不是单纯用来衡量强弱的数字。更像是......你对这个世界理解到了哪一步。」
「一阶,是感知。」
「二阶,是维持。」
「三阶,是改变。等你不只是顺着以太走,而是能主动改变它的流向,你就到三阶了。」
说到这里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到窗外。树叶被风吹的轻轻摇晃,影子也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再往上......」母亲的声音更慢了一点,「等一个人能让以太离开自身之后依旧稳定存在,甚至开始影响周围的环境,那就是四阶。那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那时的艾丽娅其实并不能真正理解,只是觉得那离自己太远,远的像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事情。
母亲的手指落到半成形的琴弦位置,随意拨了一下。空气像真的轻轻应了一声。
「不过,四阶......并不是尽头。」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瞬间变的很远,像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确认一件还没真正发生的事情。可她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是笑了笑,像觉得那对一个孩子来说还太早。
「这些不是你现在该想的。」她说,「世界很大,你先学会听风的声音。等你真正能听见风往哪里去,自然就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说完,她把那把还带着木香的竖琴递到艾丽娅手里。琴身的木纹在光里泛着很温和的颜色。
「记住,以太不会回应强求。它只回应理解。等你真的明白它的时候,旋律自然会出现。」
那时候的艾丽娅当然还不懂。
她只是隐隐觉得,母亲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一直把它们停在某条线之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像是故意把一些答案留在更远的地方,等着她有朝一日自己去听见,自己去明白。
可比起这些,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母亲开始阻止她去看更远的世界。
在病情越来越重的那段日子里,母亲总是拉着艾丽娅的手,絮絮叨叨说很多:「好好待在月泉村,不要离开,外边的世界很危险,你还不够强大,千万不要独自踏上旅途。」
母亲似乎是在恐惧什么。
直到临终前,她还在说:「艾丽娅,千万不要去......」
母亲的话语已经模糊,艾丽娅没有听清楚她后边说的是哪个地方。她内心充满了无数的困惑,可与母亲争执惹她生气并非她本心,她只能附和着母亲的话安抚她。
母亲去世时是春天刚来临时,那时屋檐开始滴水,泥土重新松下来,鸟鸣也慢慢回来了。可也是从那时候起,艾丽娅渐渐察觉到,很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母亲比从前更容易累。
有时候只是去林边走一趟,回来便要靠着门坐很久。她嘴上还会说着没事,可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指尖也总是凉的。艾丽娅开始学着自己烧火、收拾屋子、切面包、煮汤,把能做的事都先做了。等白天彻底安静下来,她就会抱着母亲给她做的小竖琴坐到屋前的石阶上,反反复复的弹那几段自己最熟的旋律。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其中有一段旋律,是自己非记住不可的。
像不是为了好听,也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断掉。
后来,母亲还是病倒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像灯油在慢慢耗尽。月泉村太偏,消息送不出去,也不会有什么牧师正好经过。母亲自己懂药,认得出山里的药草,也能用草药制药。最后却还是没能找到把自己留下来的办法。
那年冬天来的尤其早。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屋外的世界很快就变白了。艾丽娅那时候还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想着也许等雪停了,等春天来了,母亲就会好起来。
可春天来的时候,小屋里只剩了她一个人。
她把母亲埋在村外一棵树下,连带着母亲的心爱之物,独属于母亲的那把竖琴,一同葬在了树下。
那地方抬头就能看见天。天气好的时候,枝叶间会漏下很细碎的光。
没有牧师,没有仪式,她也不会念什么祈祷的话。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很久。看天色从亮到暗,看树影一点点移过去,直到最后一抹日光也沉下去。
那天她没哭出声。
只是回去的时候,第一次觉得那间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小屋空的吓人。
锅还在,木桌还在,壁炉还在,连母亲平日常放药草的小陶罐都还一只只的摆在原位。可这屋子里,就是感觉一下子什么都没剩下,空荡荡的,静的可怕。
她在那个春天离开了月泉村。
那一年,她十五岁......
她没给自己定下明确的终点,只是背着母亲亲手做的竖琴,从南方一路向北,再向西。刚离开的时候,她当然也会怕。会迷路,会挨饿,会在深夜听见林子里头的动静时整个人都绷紧。也会在穿过陌生城镇时,因为一句听不懂的口音而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很习惯独自上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