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疏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左手几乎要将纸杯捏得变形。他没说话,只是抿紧了薄唇,拎着咖啡大步走回了唐楼。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序章。
到了下午,沈言疏坐在木桌前修正双年展的节点设计时,反噬开始呈几何倍数加剧。他的大脑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冰刀生生剜去了一块,不仅忘记了几个最基础的钢结构受力参数,连关于五年前那场火海、关于时空旧书的对话记忆,都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
他清醒地记得自己五年精神守寡,记得自己为了一个女孩差点死在红磡旧货场的火海里,可他竟然开始想不起,那个女孩在旧书里写下的第一个字到底是什么形状。那种感觉残忍至极,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件无价的瓷器在眼前寸寸风化,而他伸出残破的双手,却连一缕飞灰都无法留住。
沈言疏在极度冰冷的恐惧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他没有对黎念吐露半个字,每当黎念用清冷的目光打量他时,他只是用习惯性的傲慢与冷淡去掩饰自己正在崩溃的理智。
深夜,当黎念在隔壁暗房里冲洗底片时,沈言疏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用那只颤抖、残破的左手,在一本最廉价的牛皮纸笔记本上,疯狂地、近乎自虐地记录着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
【黎念,二十一岁,合同摄影师。】
【右眼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泪痣。】
【喜欢红磡清晨五点没有人烟的走廊,身上常年带着废定影液的酸涩味。】
【右手掌心有三道洗相片留下的灼痕。】
针管笔在纸张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沈言疏的额角青筋暴烈,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暗红的血水。
他像是一个在退潮的海滩上拼命用双手去抓沙子的溺水者,在记忆彻底消散之前,要将这个女孩的轮廓寸寸刻进冰冷的纸页里。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风暴正在以不可逆转的姿态抹杀他的神格与过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凡人的血肉去和神明的法则死磕。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落笔重得几乎将纸面生生划破:
【是我沈言疏,一直爱着的人。绝对不能忘記。】
“吱呀——”
木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黎念手里拿着一叠刚晾干的黑白照片,站在门口。
沈言疏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笔记本,可他高热过后的身体太迟钝了。黎念几步跨过去,清冷的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那行字迹凌乱、沾满了血迹与冷汗的左手字迹上。
那一瞬间,空气里只剩下漏水顶棚滴答、滴答的沉重钝响。
黎念看着那本写满了自己所有生活习惯、甚至连泪痣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的“抗拒遗忘笔记”,看着那个曾经在半山写字楼里不可一世的天才如今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左手,她那颗一向薄凉、麻木的心,在这一秒钟,疼得像是被万箭穿心。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片大片地砸在牛皮纸页上,将那些尚未干透的墨迹瞬间晕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废墟。那些泪水烫得惊人,几乎要在纸页上烧出一个个破洞,将两个长满反骨的灵魂生生烙印在一起。
沈言疏从背后缓慢却极具占有欲地抱住了她。他将下颚死死抵在她冰冷的颈窝处,高大的身躯颤抖得像是一片在风暴里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念念,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与极致的温柔:“就算我的脑袋忘了,我的手……也一辈子记得怎么画你的轮廓。这一局,我们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