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陈伯今天送了我一卷快过期的柯达胶片……】
【这里的夕阳真的很美……】
【让我们守护着值得珍惜的事物……不要让美丽……被平庸殺死。】
在无数个深夜无风自动的泛黄纸页上,由他们亲笔写下的字句,在这一秒,竟然像是在被烈火疯狂焚烧。字迹一寸寸化作灰烬,连同那个在红磡暗房里穿着工装围裙、眼神薄凉孤傲的女孩轮廓,都在他的意识里开始飞速地模糊、远去。
他开始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草根女子,去和□□拼了三瓶烈酒。他开始想不起来,自己这只满是血迹与绿锈的左手,究竟是为了护着谁的底片才自愿按在铁钉上的。
这是一种比割肉断骨更残酷的灵肉撕裂。时空的法则正在用最冷酷的橡皮擦,将黎念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他那颗强悍、清醒的大脑里生生格式化。
“言疏,签字吧。签了,你依然是沈家的孙少爷,只要你肯回头,我让爷爷保你免受牢狱之灾。”岑清伊撑着伞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期盼。
沈言疏站在逐渐变得一片荒凉、陌生的记忆废墟之上。他的意识已经彻底陷入了混沌,脑子里关于“黎念”这个名字的定义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泥水里那份写着黎念名字的刑事起诉书上时,他那具长满了反骨的躯壳、他灵魂深处灵肉认主的本能,却越过了大脑的记忆中枢,再度发出了一声最偏执的咆哮。
就算大脑不记得了,这具为了她残破不堪的身体,也依旧认得她的罪。
“合同……拿来。”
沈言疏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生生咽下。他颤抖着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最冷酷、也最清醒地,抓过了那份替黎念顶替跨国经济罪名的认罪书。
岑清伊的瞳孔在沈言疏夺过合同的那一秒钟剧烈地缩紧了。她原本以为,当沈言疏看到这份连带了整个建筑界终身污点的认罪书时,至少会有一丝名门公子的犹豫与权衡。可他没有。他甚至连上面的免责条款都没看一眼。
“啪嗒。”
黑色签字笔在湿透的纸页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沈言疏用那只残破、布满了铁锈伤痕的左手,极具讽刺意味地在“主谋指使人”那一栏,最狠绝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苍劲、凌厉,一如他当年在湾仔财阀总部签下百亿地标项目时的风骨,如今却成了钉死他一生的屈辱烙印。
“公章,给商业罪案调查科送过去。”
沈言疏扔掉笔,高大的身躯缓慢、却极其沉重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高热与烈酒对胃壁的腐蚀,让他每走一步,皮鞋里都会踏出暗红色的血印。但他那根脊梁骨,却依旧硬气得让人发指。
半小时后,中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拘留总部外,全港的主流纪实媒体已经将大闸围得密不透风。
闪光灯在漫天暴雨里汇聚成了一片惨白的海啸。两辆灰色的公务车并排刹停在大楼门前。车门拉开,黎念在两名女警的看管下,率先走上了台阶。她手腕上的冰冷手扣在强光下格外刺眼,可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依旧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对这个金权世界彻头彻尾的鄙夷。
“快看!是沈言疏!”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呼。
后方的公务车内,沈言疏同样戴着沉重的手扣,在四名督察的押解下,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的灰色短袖上沾满了岑家后巷的泥泞与暗红的胃血,右臂垂落,整个人落魄得像是从红磡最肮脏的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商业罪案调查科那冰冷的花岗岩台阶上,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黎念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彻底摔进烂泥地里的男人,看着他手腕上那具属于重刑犯的特制手扣,长久以来用凉薄和无所谓堆砌起来的高墙,在这一秒钟彻底粉碎。她刚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要签字,却在迎上沈言疏眼神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冷酷、陌生、没有一丝温度。那双黑眸里没有了这三天来在红磡货场里的极致温柔,也没有了在联记麻将馆里玉石俱焚的疯意。沈言疏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在中环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甚至透着一种名门子弟对底层嫌疑人本能的疏离与淡漠。
旧书的反噬,在这一秒钟彻底全盘发作。他看着眼前的黎念,大脑皮层一片死寂,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女仔,去折断自己的那一身天之骄骨。